母親走在前面，腳步很輕。
林夜跟在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他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瘦削的、安靜的背影，在無邊無際的白色裡走著。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走過很多遍這條路，熟悉到不需要思考。
“你在這裡走了多久？”林夜問。
“一萬年。”母親說。“但也不是一直在走。有時候我會停下來。看著你。”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看的？”
“透過門。”母親說。“門不只是入口，也是一面鏡子。透過門，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你長大的地方。看到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看到你在孤兒院的院子裡坐著，一個人。”
林夜想起那些日子。冬天的臺階，冰冷的石面，他一個人坐著，看著天空。那時候他以為沒有人看他。
“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母親說。“你六歲那年冬天，手凍裂了，自己在水龍頭底下衝。我看到了。我想幫你，但我碰不到你。”
她的聲音很平，但林夜聽出了裡面藏著的東西。一萬年。她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看著他受苦，看著他一個人走過來，卻什麼都做不了。
“你不用自責。”林夜說。
母親沒有回頭。但她停了一下腳步。
“我沒有自責。”她說。“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早點告訴你，你會不會少走一些彎路。”
“什麼彎路？”
“你以為自己是一個人。”母親說。“但你不是。從來都不是。”
她繼續往前走。
白色的空間在變化。林夜注意到周圍的白色開始變薄了，像是冰在融化。薄的地方能看見後面有東西——模糊的、晃動的畫面。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電影。
“快到了。”母親說。
她停在一面白色的牆前。那面牆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牆面上有紋路，很細很密的紋路，像是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從中心向外擴散。
“這是什麼？”
“記錄牆。”母親說。“上一紀元留下的全部資訊。你碰一下，就能看到。”
林夜伸出手，指尖觸到牆面的瞬間——
畫面湧進來了。
像是洪水。他看到了天空——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下有一座城市，很大，很高，建築像是用光建的。城市裡有人在走，很多人在走，但他們的臉看不清楚。然後畫面變了。城市開始崩塌。人們開始尖叫。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冒出來——黑色的，無形的，像是煙霧，又像是活的東西。它們在人群中蔓延，所到之處，一切都變了。
然後畫面又變了。一個人站在城市的最高處。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清他的姿態。他張開了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黑色的東西全部湧向他，把他淹沒。然後城市安靜了。天空重新亮了起來。但那個人不見了。
畫面結束了。林夜的手從牆上彈開。
他喘了一口氣。心臟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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