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停止了。
林夜睜開眼，腳下有了地面。很硬，很平，很冷。和之前一樣。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黑暗沒有之前那麼濃了。周圍的黑色變成了一種很深的灰，像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刻。他能隱約看到一些東西的輪廓。
他轉頭看旁邊。夜之主站在他身邊。半透明的身體在灰色的黑暗裡發著很淡的光。他也在環顧四周。
“你看到了嗎？”林夜問。
“看到了。”夜之主說。“它在變亮。”
“為什麼？”
夜之主想了想。“因為你進來了。你是活的。活人帶著光。”
林夜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正常的，看不出光。但他能感覺到一種很淡的溫度，從身體內部往外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很慢，很穩。
“走吧。”他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穩，每一步都能踩實。灰色的黑暗在他們面前展開，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走廊兩邊偶爾能看到一些東西，模糊的輪廓，像是記憶的碎片浮在黑暗裡。他湊近看了一眼，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本書。書是翻開的狀態，頁面發黃，字跡模糊。他想看清上面寫了什麼，但那些字在動，重組，變形，最後變成了一句話——
“你確定要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第二塊碎片浮在黑暗裡。是一扇窗。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天空下有一座城市。城市的輪廓很模糊，像是被水泡過的畫。但他能認出那是上一紀元的城市。因為建築太高了，高到不像是人住的。那些高樓的頂部都在發光。很亮，很冷。
夜之主停了一下。他看著那扇窗，看著窗外那座城市。
“我以前住在那裡。”他說。
“哪一棟？”
夜之主指了指最高的那一棟。“頂上三層。我住在最上面一層。能看見整個城市。白天很亮，晚上更亮。到處都是光。我那時候覺得，光越多的地方，就越安全。”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光越多的地方，影子也越深。”夜之主說。“那些樓底下，有一層是看不見的。所有人都住在上面，但所有恐懼都沉在下面。沉了很久。沉到有一天，它們從下面翻了上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林夜跟在他旁邊。
第三塊碎片。是一張臉。很小，模糊，像是被水沖淡了的畫。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個輪廓。但那輪廓的姿態很特別——張著嘴，像是在喊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林夜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他忽然覺得那張臉的輪廓有點眼熟。他轉頭看夜之主。夜之主也在看那張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抖。很輕。但林夜看到了。
“你認識？”林夜問。
夜之主沉默了很久。“可能認識。也可能不認識。一萬年了。我記不清很多人的臉了。”
“但你還記得那棵樹。”
“記得那棵樹。”夜之主說。“樹比人好記。樹不會變。人一直在變。”
林夜沒有追問。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腳下的地面開始變軟了。從硬石板變成了很細的沙。踩上去會陷一點點，像是踩在沙灘上。但沙子是涼的。很涼。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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