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往下滑了很久。
裂縫很窄，兩側的牆壁擦著他的肩膀和手臂。石壁很光滑，涼得像是冰。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自己在往下墜。速度不快，但停不下來。
然後他停了。
腳下有了地面。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黑暗退了一些，變得很淡，像是一層薄薄的黑紗。他能看見周圍的東西了。
他站在一條走廊裡。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兩邊是牆，牆上有很多門。每一扇門都不一樣——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木頭的，有的鐵的，有的門上還掛著鎖。走廊的地面是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間有縫隙，縫隙里長著草。草是枯的，黃的，像是很久沒有被雨水澆過。
他往前走。第一扇門是木頭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紋。門沒有關，留了一條縫。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站在一個院子裡。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縫。角落裡有一棵棗樹。棗樹不高，枝幹歪歪扭扭的，葉子稀稀拉拉。樹下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碗水。水是溫的，冒著很淡的熱氣。
林夜站在那裡。他認出了這個院子。這是孤兒院的院子。他小時候每天坐的地方。
他走過去，坐在石桌旁邊的臺階上。臺階很涼。但坐了一會兒，就暖了。他抬頭看棗樹。樹葉在風裡輕輕地晃。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他低頭看那碗水。水是溫的。剛好。不燙。不涼。
他伸出手，想端起那碗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很小。很細。指甲縫裡還有泥。那是他七八歲時候的手。
他抬起頭。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他變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腳上那雙鞋太大了，不合腳。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從鞋前面露出來。
他變回了那個孩子。
院子角落裡有一張長椅。長椅上坐著一個人。很老，穿著藍色的工作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他坐在那裡，看著院子，不說話。
周大爺。
林夜看著他。周大爺也看著他。周大爺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坐在那裡。和林夜記憶裡一模一樣。從來不多話。但窗臺上永遠有一杯熱水。溫的。剛好能入口。
林夜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他站起來。走到周大爺面前。周大爺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像是冬天的陽光，不刺眼，但暖。
“周大爺。”林夜開口。
周大爺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林夜，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但林夜在裡面看到了很多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憐。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東西。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一個人。我幫不了你。但至少可以給你一杯水。
林夜站在那裡。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太緊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很小。很細。指甲縫裡有泥。他攥緊了拳頭。再鬆開。再攥緊。
“謝謝。”他說。
周大爺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那雙很老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粗糙。他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很輕。但林夜感覺到了。
然後院子開始變淡了。棗樹在變淡。石桌在變淡。那碗水在變淡。周大爺也在變淡。林夜看著那張臉一點一點地消失。他沒有慌。他站在那裡，看著。
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