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消失了。
林夜站在一片空地上。腳下是灰色的石板，頭頂是灰色的天空。四面八方都是灰色的霧。霧很濃，濃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東西。但霧裡有很多東西。他看不清。但能感覺到。它們在他周圍站著。不說話。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石板很穩。他又走了一步。霧裡有人影在動。三個。從霧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林暗。林陽。墨羽。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他。表情很平靜。但平靜得有點不對。像是戴著面具。面具底下什麼都沒有。
林暗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和林暗平時的聲音不一樣。平時的林暗說話很穩，但穩裡面有一種溫度。現在那種溫度沒有了。像是冰下面的水，水還在，但隔著冰，什麼都感覺不到。
“林夜。”他說。“你為什麼要拉上我們？”
林夜看著他。
“你一個人去就行了。”林暗說。“為什麼要讓我們跟著你走這一趟？我們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你走。然後等你回來。或者等你回不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很平。平到像是兩口枯井。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回不來，我們怎麼辦？”
林夜張了張嘴，但林暗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林夜更近了。
“你說‘我會回來的’。”林暗說。“但你說這話的時候，你自己信嗎？”
林陽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臉也很平。平時的林陽總是笑著的。就算不笑的時候，嘴角也帶著一點往上翹的意思。但現在那個弧度沒了。整張臉像是被人用橡皮擦過一遍，什麼表情都沒了。
“林夜。”林陽說。“你說你會回來的。但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對吧？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你為什麼要騙我們？”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話。
“我們不是怕等你。我們怕等的是空的。你明白嗎？你讓我們有個念想。但那個念想可能是假的。你想過那個嗎？”
林夜站在那裡。他看著林陽的臉。那張平時總是帶著笑的臉，現在什麼都沒有。像是有人把他臉上的光關掉了。
墨羽站在最後面。她沒說話。但她手裡拿著速寫本。她翻開速寫本。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她翻到最後。合上。看著林夜。她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很安靜的東西。像是一層霜。
“你讓我畫你。”墨羽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畫了。畫了很多張。但我畫不出來。”
她翻開速寫本。一頁。空白。再翻一頁。空白。再翻。還是空白。
“因為我沒見過你回來。”她說。“我畫過你走進去的樣子。我畫過你站在門口的樣子。我畫過你坐在臺階上的樣子。但我畫不出來你回來的樣子。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子。”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霜很薄。但很冷。
“你讓我畫一個我沒有見過的東西。”
三個人站在那裡。看著他。他們的臉很平。他們的聲音很平。但他們說的話很重。每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砸在林夜心裡。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林夜站在那裡。他看著他們。他看著林暗的枯井。看著林陽的空白。看著墨羽的霜。他想起林暗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想起林陽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做飯的樣子。想起墨羽遞給他第一張畫的樣子。那些樣子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三個人對不上。但那些話對得上。他確實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他確實可能回不來。他確實可能讓他們等一場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沒有抖。很穩。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在沉默什麼。然後他抬起頭。
“你們說得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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