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夜坐在門檻上。父親從屋裡走出來。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月光照在院子裡。棗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地晃。沙沙的。很輕。很暖。他們坐了很久。沒有說話。只是坐著。像是兩個人已經不需要說什麼了。只是坐在一起。就夠了。
然後父親開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
林夜愣了一下。他轉頭看著父親。父親看著院子外面的路。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額頭。鼻子。嘴。下巴。和他很像。但比他老。比他瘦。比他疲憊。但他坐在那裡。很穩。很實在。
“林夜。”他說。“你知道的。”
父親點了點頭。“我知道。但我一直沒有叫過。”
他頓了一下。
“我想叫你一聲。”
林夜坐在那裡。看著他。喉嚨緊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穩。掌心有繭。他攥了一下。很輕。然後鬆開。
“你叫。”他說。
父親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們之間。很近。很暖。父親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楚。
“林夜。”
林夜聽到了。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像是從集體無意識最深處傳過來的。像是他父親在那個黑暗的地方喊了一萬年的那個名字。他聽到了。很清楚。很實在。
“嗯。”他說。
父親笑了。那個笑容很暖。像是冬天的火爐。像是夏天的樹蔭。像是所有美好但不再短暫的東西。
“好名字。”他說。“你媽取的。”
“我知道。”林夜說。“你告訴過我。”
父親搖了搖頭。“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我告訴你的時候。是在說一件事。我現在叫你的時候。是在叫一個人。”父親說。“我進去的時候。你還沒出生。我只知道你叫林夜。但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不知道你走路時腳後跟先著地。不知道你端碗時手指放在哪裡。不知道你笑起來嘴角彎起來的樣子。不知道你皺眉頭的樣子。不知道你睡覺時呼吸的節奏。”
他頓了一下。
“現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林夜。我的兒子。十七歲。走路時腳後跟先著地。端碗時手指放在碗沿上。笑起來嘴角往右邊彎。皺眉頭時眉心有道豎紋。睡覺時呼吸很輕。很穩。像是一點都不怕醒不過來。”
林夜坐在那裡。聽著。他從來沒有聽人這樣描述過他。從來沒有。蘇沐晴知道。但她不說。母親知道。但她不說。只有他父親。這個錯過了一萬年的人。這個在黑暗裡喊了他一萬年名字的人。這個剛剛回來七天的人。他看到了。他記住了。他說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林夜問。
“我回來之後。一直在看。”父親說。“看你走路。看你端碗。看你笑。看你皺眉。看你睡覺。我把你缺了十七年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補回來。雖然補不全。但我在補。”
他頓了一下。
“我在裡面的時候。只能喊你的名字。喊了一萬年。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不知道你怕什麼。不知道你開心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不知道你難過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只能喊。林夜。林夜。林夜。喊到我忘了自己在喊什麼。喊到那個名字變成了一個聲音。一個沒有形狀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著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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