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了一夜的秋雨,在天剛矇矇亮時停了。晨霧像一層薄紗裹著整座城市,新抽的柳芽沾著晶瑩的雨珠,風從半開的窗戶飄進公寓,帶著江南秋日獨有的溼潤清甜,混著樓下早點鋪飄來的豆漿香氣,軟乎乎地漫了一屋。陸正輕手輕腳地起床,替身邊的姚語嫣掖了掖被角,看著她熟睡時依舊蹙著的眉頭,指尖頓了頓,終究還是沒敢碰,怕驚擾了她難得安穩的睡眠。
前一晚的輾轉反側,他都看在眼裡。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的光,她壓抑的嘆息,還有那句埋在他懷裡、帶著哭腔的 “對不起”,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他知道她心裡的結還沒解開,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耐心等,等她看清自己的心,也等她願意回頭,看見一直站在原地的自己。
陸正換了件輕便的衛衣,拿起鑰匙和環保袋,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樓道里還帶著雨夜的溼冷,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後一盞盞暗下去。清晨的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發亮,兩側的攤位支著防雨棚,水珠順著棚簷滴答落下,混著攤主的吆喝聲、魚蝦的鮮活氣、筍的清甜味,織成一張暖融融的煙火網。他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裡面的農戶攤位前,買了一小捆帶著露水的筍 —— 姚語嫣上個月隨口提過一句,小時候在外婆家,最愛的就是醃篤鮮裡的筍,鮮得能鮮掉眉毛。他記在了心裡,特意打聽了好久,才找到這家自己種筍的農戶,天不亮就來等著,就為了買最新鮮的一捆。
他又挑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紅亮的肉皮上還帶著剛切好的水汽;攤位上的草莓顆顆飽滿,裹著透明的保鮮膜,是姚語嫣最愛吃的奶油草莓;路過乾貨攤,他又停下腳步,買了她生理期快到了要喝的紅糖,還有帶泥的老薑。攤主笑著打趣:“小夥子又來給女朋友買菜啊?對女朋友可真上心,這筍剛挖的,整個市場就我這最新鮮。”
陸正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裝好的筍拎在手裡,指尖傳來冰涼的溼潤感,心裡卻滿是柔軟的期待。他想借著這個週末,好好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也想把藏了三個多月的心意,再好好跟她說一說。
回到公寓時,晨霧已經散了,金燦燦的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窗的光影。姚語嫣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還有些迷茫,手裡攥著手機,螢幕是暗的。看到陸正拎著大包小包進來,她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迎上去,拖鞋踩在陽光裡,帶起細小的浮塵:“你怎麼起這麼早?去哪了?”
“去菜市場轉了轉,買了你愛吃的筍,中午給你做醃篤鮮。” 陸正把食材放進廚房,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眉眼溫柔,“快去洗漱,早餐我買了你愛吃的豆漿油條,還熱著呢。”
姚語嫣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心裡的愧疚又翻湧上來。昨晚她對著顧明朗發來的十幾條訊息,糾結到後半夜,甚至差點回了訊息,而陸正就躺在她身邊,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說,還在清晨為她跑遍菜市場,買她隨口提過的筍。她鼻子一酸,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你,陸正。”
“跟我還客氣什麼。” 陸正捏了捏她的臉頰,“快去洗漱,不然油條該涼了。”
早餐桌擺在陽光裡,玻璃杯裡的豆漿冒著熱氣,油條炸得金黃酥脆,窗外的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了看屋裡,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早餐吃得很安靜,卻沒有了前幾日的疏離。姚語嫣主動給陸正遞了紙巾,看著他嘴角沾到的豆漿,忍不住笑了笑。那抹笑很輕,卻像一縷陽光,驅散了陸正心裡連日來的陰霾。他看著她的笑臉,心裡默默想著,等中午吃完飯,就把樓盤的宣傳冊拿給她看,那是他挑了半個月的江景房,戶型圖都改了三次,把向陽的房間改成了她想要的衣帽間,還有一間小書房,既能讓她放工作資料,也能讓他放案件卷宗。
吃完早餐,姚語嫣主動跟著陸正進了廚房,要給他打下手。陽光斜斜地切進廚房,落在不鏽鋼的水槽上,晃出細碎的光。“我幫你剝筍吧,以前我外婆教過我,剝筍要順著紋路剝,才不會浪費。” 她拿起一根筍,指尖小心翼翼地剝著褐色的外殼,嫩白的筍肉一點點露出來,陽光落在她的髮梢,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陸正站在旁邊,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意。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相機,這是他用第一個月的檢察官工資買的,三年來,裡面存滿了姚語嫣的照片 —— 她做飯時的樣子,加班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看電影哭紅眼睛的樣子,在海邊笑的眉眼彎彎的樣子。他輕輕按下快門,把這一刻的溫柔定格下來,快門的輕響混著水槽裡的水流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快門的輕響還是驚動了姚語嫣,她抬起頭,手裡還拿著剝了一半的筍,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紅:“你又拍我?”
“看你剝筍的樣子很好看。” 陸正笑著放下相機,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筍,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指,帶著筍的涼意,“你去旁邊歇著吧,筍尖嫩,別劃到手。”
“沒事,我能行。” 姚語嫣搖搖頭,卻沒再抗拒他靠近。兩人並肩站在水槽前,一個剝筍,一個切肉,水流聲輕輕響著,砂鍋裡的高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濛濛的熱氣漫上來,模糊了窗玻璃,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肉香和筍的清甜。姚語嫣看著陸正專注的側臉,刀工利落,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勻,心裡突然生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安穩。她想,或許柳如煙說得對,她貪戀的從來都不是顧明朗的依賴,而是陸正給的這份踏實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姚語嫣的手機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廚房的溫馨。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著烏雲遮住了太陽,廚房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灶上的高湯依舊咕嘟作響,卻莫名顯得空蕩。她的手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正,來電顯示是顧明朗的助理阿澤。陸正切肉的動作沒停,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的聲響比剛才重了幾分,眼神卻暗了暗,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姚語嫣拿著手機,快步走到了陽臺。
陽臺外的天已經陰了下來,風捲著樓下的香樟葉打著旋,遠處的江面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連帶著空氣都溼冷了幾分。她接起電話,阿澤帶著哭腔的、慌慌張張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姚姐,不好了!顧哥昨天晚上喝了一夜的酒,今天早上起來就胃疼得直打滾,現在蜷縮在沙發上,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叫了救護車,他死活不肯去,說非要見你一面才行。姚姐,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我真的沒辦法了。”
姚語嫣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心裡一緊。顧明朗的老胃病,是剛出道時跑通告,飢一頓飽一頓落下的,疼起來的時候,能疼得暈過去,只有她知道怎麼安撫。她下意識地想答應,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了廚房裡溫著的高湯,想起了陸正眼裡的溫柔,想起了自己昨天才跟顧明朗說過,要保持距離。
風從陽臺的欄杆縫裡鑽進來,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烏雲壓得更低了。“我……” 姚語嫣猶豫了,咬著嘴唇,“我現在過不去,你趕緊叫救護車,送他去醫院,醫生會處理好的。”
“不行啊姚姐!顧哥他誰的話都不聽,就聽你的!他說你要是不來,他就死在家裡算了!” 阿澤的聲音更急了,電話裡還傳來顧明朗壓抑的、斷斷續續的痛哼聲,像重錘一樣砸在姚語嫣心上。九年的習慣刻在骨子裡,她根本做不到置之不理。她掛了電話,轉身走進廚房,灶上的火已經被陸正關了,廚房裡的熱氣漸漸散了,剛剝好的筍放在白瓷盤裡,鮮嫩欲滴,卻失了剛才的鮮活。她看著陸正的背影,小聲說:“陸正,顧明朗胃病犯了,疼得很嚴重,不肯去醫院,非要見我。我…… 我得過去一趟。”
陸正切肉的刀頓了一下,發出 “當” 的一聲脆響,刀刃狠狠磕在了砧板上,震得盤裡的筍都晃了晃。他慢慢轉過身,窗外的烏雲徹底遮住了太陽,廚房裡的光線昏暗下來,只能看清他緊抿的唇線。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卻像浸了冷水:“一定要去嗎?”
“他胃病很嚴重,以前疼暈過去過,我不放心。” 姚語嫣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我就過去看看,勸他去醫院,很快就回來。晚上我們再一起吃飯。”
陸正看著她,心裡像被窗外灌進來的冷風裹住了,悶悶的疼。他想問她,有沒有想過他的感受?有沒有想過,今天這個週末,他準備了多久?可看著她眼裡的焦急和愧疚,那些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他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刀放下,擦了擦手,聲音依舊平靜:“好,外面要下雨了,帶把傘。”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過去就好。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她說完,轉身拿起外套和包,快步走出了門。門被輕輕帶上,發出 “咔噠” 一聲輕響,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徹底打碎了滿屋子的煙火氣。
陸正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站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終於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模糊了窗外的江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圍裙,又看了看桌上的樓盤宣傳冊,封面的江景房,陽光正好,此刻卻被屋裡的陰影蓋得嚴嚴實實。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的溫柔一點點散去,只剩下無盡的落寞。他走到灶前,把砂鍋裡的火調到最小,溫著那鍋醃篤鮮,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雨,一坐就是一下午。
而另一邊,秋日的午後,雨下得時疏時密,奶茶店的玻璃窗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漫出來,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溫柔的光斑。張耀輝正對著手機螢幕,緊張得手心冒汗,指尖在輸入框裡刪刪改改,糾結了一早上,終於鼓起勇氣給毓秀髮了條訊息:“上次謝謝你幫我撿檔案,我想請你喝杯奶茶,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