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毓秀就回了過來:“好啊!正好我下午沒事,檢察院附近就有一家不錯的奶茶店,我請你吧,上次你還帶我去了案管中心呢。”
張耀輝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差點撞翻了桌上的檔案。窗外的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連帶著空氣裡都帶著青草的甜香。他手忙腳亂地給陸正發了條微信:“陸哥!她答應跟我喝奶茶了!我現在緊張得要死,怎麼辦啊?”
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半天都沒收到回覆。張耀輝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奇怪,陸哥今天怎麼不回訊息?” 他不知道的是,陸正的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几上,螢幕暗著,被窗外的雨聲蓋過了震動,根本沒人看。
姚語嫣趕到顧明朗的公寓時,天已經徹底陰了,雨又下了起來,砸在公寓的落地窗上,匯成一道道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割得支離破碎。公寓里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酒氣和淡淡的藥味,冷得像冰窖,和陸正那間暖融融的公寓判若兩個世界。顧明朗蜷縮在沙發上,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手死死地捂著胃,看到姚語嫣進來,他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重重摔回沙發裡。
“你別動!” 姚語嫣快步走過去,蹲在沙發前,熟練地拿過旁邊的暖水袋,灌了溫水,敷在他的胃上,又從藥箱裡找出胃藥,倒了溫水遞給他,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像觸到了公寓裡冰冷的空氣,“趕緊把藥吃了,我叫救護車,去醫院做檢查。”
“不去醫院。” 顧明朗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指節泛白,眼神里滿是偏執,昏暗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你來了就好,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疼了。語嫣,你別走,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顧明朗,你別鬧了。” 姚語嫣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手腕被他捏得生疼,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滾滾,震得窗戶都微微發顫,“你先把藥吃了,去醫院做檢查,身體要緊。”
“我不吃!” 顧明朗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手一揮,水杯摔在地上,溫水灑了一地,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吃藥,也不去醫院,我就死在這裡!語嫣,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管我啊!”
姚語嫣看著他慘白的臉,還有眼裡的絕望,心裡又氣又急,卻終究狠不下心。窗外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她陪著他,看著他吃了藥,敷著暖水袋,一點點緩過來,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等顧明朗呼吸平穩,徹底睡著,她才輕手輕腳地抽回手,手腕上已經留下了一圈紅痕。她跟阿澤交代好注意事項,快步走出了公寓。
外面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帶著深夜的寒意,打在臉上冰涼刺骨。馬路上的積水映著路燈的光,暈開一片片暖黃的光斑,卻照不亮她慌亂的腳步。姚語嫣拿出手機,才發現已經晚上八點了,手機裡有十幾個陸正的未接來電,還有好幾條訊息,最後一條是下午六點發的:“醃篤鮮我溫在鍋裡,筍老了就不好吃了,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姚語嫣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她答應了陸正,很快就回來,可這一去,就是整整一個下午。她打了輛車,一路催促著司機快點,雨點砸在車窗上,雨刮器來回擺動,眼前的世界清晰了又模糊,像她此刻混亂又愧疚的心。
回到公寓樓下,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忽明忽暗,帶著雨夜的陰冷,她的腳步踩在樓梯上,發出空蕩蕩的迴響。開啟公寓門的那一刻,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小燈,光線微弱,只照亮了沙發周圍的一小片地方,其餘的空間都隱在黑暗裡。灶上的火早就關了,廚房裡沒有一點熱氣,只有客廳茶几上,放著涼透的飯菜,還有那本攤開的相機。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淅淅瀝瀝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陸正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口,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疲憊。他看著渾身溼透、頭髮上還滴著雨水的姚語嫣,聲音很輕,輕得快要被雨聲蓋過:“回來了?”
姚語嫣換了鞋,走到他面前,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陸正,對不起,我……”
“先別說對不起。” 陸正打斷她,拿起桌上的相機,遞給她。相機的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下午拍的那張照片上,她在陽光裡剝著筍,眉眼溫柔。他指尖劃過相簿,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她的照片,從剛在一起時的青澀,到後來的溫柔,每一張裡,她的眼睛都亮著,笑著看向鏡頭外的他。相簿的名字,叫 “我的最大麥穗”。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來,狂風捲著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在替他訴說著無聲的委屈。姚語嫣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手指顫抖著,說不出話。
“我給你講過最大麥穗的故事,我一直以為,我找到了屬於我的最大的麥穗。” 陸正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帶著藏不住的疲憊,窗外的雷聲滾滾,震得屋子都微微發顫,“可我現在才發現,你好像一直在回頭看,從來沒覺得,手裡的這顆,是最好的。”
“不是的!陸正,不是你想的那樣!” 姚語嫣連忙搖頭,眼淚掉得更兇,窗外的雨模糊了整個世界,也模糊了她的視線,“我只是放心不下他的胃病,他疼得很嚴重,我不能不管他…… 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嗎?”
“那我呢?” 陸正終於問出了這句話,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暖黃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孤單得讓人心疼,“姚語嫣,我準備了一早上的筍,燉了一下午的湯,等了你整整一個下午。你答應我很快回來,可你眼裡,永遠都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比我更放不下的人。”
“我沒有!” 姚語嫣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連日來的愧疚、糾結、慌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窗外的雨下得瓢潑一般,風聲呼嘯,像是在應和著她的歇斯底里,她把相機放在茶几上,聲音帶著哭腔,“你能不能別逼我?我跟他九年的情分,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疼死在家裡不管!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嗎?非要拿著相機,拿著這些照片,來指責我?你有沒有尊重過我?有沒有問過我心裡到底難不難受?”
她口不擇言,把所有的慌亂和對自己的不滿,全都發洩在了陸正身上。她不敢面對自己的搖擺不定,不敢面對陸正的深情,只能用指責,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陸正愣住了,他看著歇斯底里的姚語嫣,眼裡的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窗外的雷聲炸響,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整個客廳,也照亮了姚語嫣臉上的淚水,和他眼底的落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疲憊地閉上眼,輕聲說:“我沒有指責你,也沒有不尊重你。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等了你很久,也等得很累。”
姚語嫣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瞬間清醒過來,後悔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想道歉,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最終,她猛地轉過身,跑進了臥室,“砰” 的一聲,反鎖了房門。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玻璃,像無聲的嘆息。客廳的燈亮了一夜,暖黃的光線始終只照亮了沙發那一小片地方,陸正坐在那裡,一夜沒動。臥室的門,也鎖了一夜。
那道看不見的裂痕,在這個秋雨淅瀝的夜晚,終於在兩人之間,撕開了一道清晰的口子。凌晨時分,雨徹底停了,窗外的天泛起了魚肚白,新抽的柳芽被夜雨洗得發亮,可公寓裡的兩個人,卻再也回不到那個清晨陽光裡,並肩剝筍的溫柔時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