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憐的就是丫丫這般乖巧聰慧的女孩,在這個重男輕女的時代,世人皆覺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孩無需讀書明理,只需學得一身家務農活,待到年歲稍長,便早早婚配嫁人、生子持家,一輩子困於灶臺庭院、囿於柴米油鹽,眼界被方寸鄉土牢牢困住,終生沒有自主選擇人生的資格。
明明眼底有光、心中有靈,卻生來便要被愚昧與偏見困住一生。
沈驚鴻看著眼前這群懵懂無知、虛度時光的孩童,再看向身旁滿眼澄澈、機靈可愛的丫丫,心底驟然生出一個堅定且溫柔的念頭。
她要勸村長在下河村,興辦一座蒙學學堂。不分男女、不看出身,但凡村中孩童,皆可入學讀書、識字明理。不求人人金榜題名、仕途顯貴,只求啟孩童蒙昧、開鄉野文脈,讓這些被困於鄉土的孩子,多一分眼界、多一分底氣,未來能多一條選擇人生路的機會。
如今下河村產業穩固、村庫充盈、人心齊聚,正是興學育人的最好時機。作坊盈利源源不斷歸入村中公賬,足以支撐學堂建房、購置書本筆墨、日常開銷所需,無需額外耗費村民分毫。
致富僅能惠及一時一地,育人卻能造福千秋萬代。相比於一時的市井繁華、錢財盈餘,教化鄉童、傳承文脈,才是真正能紮根村落、造福後世的長遠基業。
沈驚鴻低頭看向身側的丫丫,柔聲輕問:“丫丫,你想讀書寫字、學知明理嗎?”
丫丫驟然抬眸,漆黑的眼眸瞬間亮若星辰,滿是孩童最純粹、最熱切的嚮往,她用力重重點頭:“想!丫丫好想讀書!村裡的長輩都說,識字的人明事理、走得遠,不用一輩子守著田地受苦!只是丫丫是姑娘家,沒有書院會讓姑娘家入學唸書。”
看著孩童眼底滾燙的期盼,沈驚鴻心中的想法愈發篤定,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笑意:“那姐姐便請村長建一座學堂,讓你和村裡所有小夥伴,都能讀書識字、安心求學。”
丫丫瞬間喜笑顏開,眉眼彎彎,歡快地拍手道謝,清脆的童聲滿是歡喜,在清爽的夏風裡格外清甜動人。
沈驚鴻心中己然開始細細盤算學堂的一應事宜。選址建房、置辦桌椅筆墨、擬定授課課業、篩選授課先生,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次第分明。
只是她不曾知曉,此刻縣城之中,那位遠居高位、身負萬千枷鎖的靖王,己經悄然踏足此地。
近幾日,蕭燼淵身在縣城府邸,看似靜養閒居、不問世事,實則早己將下河村的變化、沈驚鴻的一言一行,盡數瞭然於心。
他知曉她利用自己送的東西巧造農具、惠及鄉鄰,憑一己之力扭轉村民偏見;知曉她自研水泥玻璃、翻新宅院,巧手不凡、智計卓絕;更知曉她胸襟開闊、格局宏大,將獨門技藝無償獻出,興辦集體作坊,帶領整村脫貧致富,贏得全村上下一致敬重。
于波詭雲譎、人心險惡的朝堂之中見慣了趨炎附勢、爭名逐利之輩,再看鄉野之間這般聰慧通透、心底純善、不貪名利、心懷眾生的女子,靖王心底的欣賞與惦念,一日勝過一日。
朝堂紛爭不休、步步驚心,唯有聽聞她在鄉野安穩順遂、步步生輝,他緊繃多年的心絃,方能尋得一絲難得的鬆弛安寧。
此前他始終剋制分寸,只遣人暗中相助、默默守護,從不現身驚擾她安穩平靜的種田生活。可隨著對她的瞭解漸深,心底的牽掛與惦念早己積攢滿盈,再也無法輕易壓制。
恰逢近日朝堂局勢暫穩,暫無要緊瑣事纏身,他便藉機抽身,悄然離京,落腳在下河村就近的縣城避暑靜養。
名為避暑避世、靜養身心,實則只為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初至縣城,他尚且剋制隱忍,按捺心緒,不曾貿然登門打擾。可日復一日,心底的思念與牽掛愈發濃烈,終究抵不過想見她一面的執念。
午後暑氣正盛,日頭灼灼,院外蟬鳴陣陣、夏風燥熱。沈驚鴻坐在院中陰涼的青石石桌旁,細細草擬學堂的規制圖紙,筆墨輕落,線條規整,學堂格局、校舍分佈、課業安排,一一清晰羅列。
院門輕響,一道清挺修長的身影緩步踏入,驅散了小院的幾分燥熱。
靖王一身素色薄款常衣,面料透氣清爽,簡約乾淨、溫潤雅緻,少了幾分疏離威儀,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盛夏暖陽落在他肩頭,襯得他眉眼清雋、身姿卓然,溫潤如玉、氣質絕塵,自帶一抹清冽涼意。
他手中提著一個精緻木盒,步履從容,緩步走近,目光溫柔繾綣,牢牢落在伏案落筆的少女身上,眼底藏不住的暖意與柔和。
“沈姑娘。”他開口,嗓音低沉溫潤,清冽好聽,褪去了所有朝堂冷硬,只剩恰到好處的溫柔,恰好消解了幾分盛夏燥熱。
沈驚鴻聞聲抬眸,見是他,唇角自然揚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紙筆:“王爺今日怎得有空入村?”
靖王將手中木盒輕輕置於石桌上,目光落在她筆下的圖紙之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淺好奇,嘴上卻從容道出早己備好的緣由:“近日來縣城辦事,縣城府邸悶熱難耐,聽聞下河村在沈姑娘的主持下開辦了作坊,研製出了可糊牆,可鋪地的水泥,還研製出了玻璃,讓破敗的村子舊貌換新顏,我正好有時間便過來看看,順便給你帶了些許城中涼糕細點,權當解暑零嘴。”
理由尋常通俗,全然褪去了權貴的矜貴,只剩煙火人間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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