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問:“你會說日本話?”
周士彰苦笑了一下,嘴角凍裂的血口被這一牽動,滲出一點暗紅色的血。
“我去過日本…… 陸軍士官學校…… 學炮兵的。”
這句話一齣口,老趙、大劉幾個人全都愣住了。一個去過日本留學的東北軍軍官,就這麼讓他們從雪坑裡撿著了。在他們這些從潰敗、飢餓和風雪裡一路逃出來的殘兵眼裡,這已經不是什麼尋常軍官,而是天上掉下來的大人物。
可沈行腦子裡轉過的,卻不是這個人的身份有多高,而是另一件更實在的事。
這是個人才,而且是真正用得上的人才。現在這支臨時拼起來的小隊,最缺的不是槍,也不是子彈,更不是幾個只會抱著槍逃命的潰兵,真正缺的,是一個懂日軍的人 —— 懂鬼子的編制、口令、軍官的習慣,懂炮兵的那一套,看得懂地圖,也懂這個時代的軍隊到底是怎麼運轉的。往後要是真能搞到電臺,甚至還得有個人聽得懂日語通訊。眼前這個凍得半死的周士彰,剛好能補上他們眼下最大的一塊短板。
這個人,必須救下來。
沈行立刻吩咐下去:“老趙,你把幹餅子掰碎,用雪化開了喂他。大劉,你再去扒件鬼子大衣過來,給他裹上。”
“哎!”
老趙這回答應得極快。一聽這人是留過洋、學過炮兵的東北軍軍官,他再看周士彰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連手腳都比剛才麻利了幾分。幾塊凍得硬邦邦的幹餅子被掰碎,混著雪在手心裡化開一點,一點一點送進周士彰嘴裡。大劉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一件還算完整的大衣,抖掉上面的雪和血,裹在了周士彰的肩背上。
那軍官凍僵的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想抬起來,卻連半寸都抬不動,只能靠在樹幹上,一口一口,極其艱難地嚥著那點糊狀的幹餅子渣。
他抬眼看著沈行,眼神里帶著明顯的疑惑。他實在看不懂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穿著鬼子的軍裝,殺起鬼子來卻比誰都狠;動作像個老兵,說話像個軍官,可那股壓得住所有人的冷硬勁兒,又不像是東北軍裡任何一路的人。
“怎麼稱呼?” 周士彰低聲問了一句。
沈行正低頭檢查槍機,手指在冰冷的槍身上一過,確認槍裡壓著彈,這才 “咔噠” 一聲推上槍栓,頭也沒抬。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想活命,就跟著我走。”
風雪越來越大。林子裡的能見度已經壓到不足一百米,原本還能看出些輪廓的紅松、柞樹和一道道山樑,都被白茫茫的雪霧吞進去大半。地上那三具鬼子屍體,也在風雪裡被重新蓋住,只剩幾團暗紅色的血跡還在雪面上慢慢暈開,像幾塊快要凝住的鐵鏽。
沈行重新背上三八大蓋,最後掃了一眼周圍留下的痕跡。
“走。”
隊伍再一次扎進了風雪裡。老趙和大劉一左一右架著周士彰,幾乎是半拖半扶地往前挪。幾個潰兵凍得嘴唇發青,手指僵得連槍都快握不住,每邁出一步,都得把腳從齊腿深的雪窩子裡硬拔出來,靴底帶起來的雪塊剛落回去,立刻又被風颳平。
白毛風從山縫裡灌出來,裹著雪粒子抽在人臉上,像一把把細碎的刀子,貼著皮肉來回地刮。沈行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辨風向、看林子,儘量避開山樑和開闊地,專挑樹密、雪厚、能遮斷視線的地方鑽。
他心裡清楚,鬼子的搜尋隊不會離得太遠。剛才那幾聲槍響在風雪裡雖然傳不出太遠,可也足夠讓附近巡邏的人起疑心。他們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這場越下越大的白毛風。風雪能殺人,也能救人,只要他們不在原地留下太清楚的蹤跡,只要不再開第二回槍,鬼子想在這種天氣裡順著腳印咬上來,也沒有那麼容易。
可人終究不是鐵打的。兩天兩夜逃下來,肚子裡只有幾口凍牛肉和幾塊硬幹糧,再加上剛才那場短促卻繃到極點的遭遇戰,早把這幾個潰兵身上最後一點力氣榨得差不多了。老趙架著周士彰,走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呼吸就粗得像破風箱,胸口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帶著寒氣割肺似的疼。大劉個子高、底子壯,可他也餓得眼眶發黑,扶著周士彰的那條胳膊,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又往前掙了幾十步,小李終於撐不住了。他腳下一軟,整個人 “撲通” 一聲跪進雪窩裡,雙手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起伏,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爺…… 俺也走不動了……”
老趙下意識騰出一隻手想去拉他,結果自己腳下一滑,半邊身子也跟著栽進了雪裡。周士彰被他這一帶,差點整個人摔下去,幸虧大劉咬著牙一把撐住,才沒讓他重新砸迴雪窩裡。
幾個殘兵一下子都停住了,誰也沒有開口,可每個人臉上都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撐不住了。
沈行站在風雪裡,臉上的汗和雪凍成了一層白霜,睫毛上也掛著冰碴。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支隊伍,最後把目光落在周士彰身上。
周士彰的情況比誰都糟。這個書生模樣的軍官剛從雪坑裡被拖出來,體溫已經低到了要命的地步,剛才那兩口清酒和一點幹餅子糊,不過是把他從鬼門關邊上硬拽回來半步。這會兒他的臉色又開始發紫,嘴唇青黑,呼吸弱得幾乎看不見白氣,整個人掛在老趙和大劉的胳膊上,像一具還沒完全死透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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