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芝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她看著顧長風，目光裡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輕慢，而是一種重新審視的忌憚。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顧團長，沒必要這樣吧。不就是幾百塊錢的事——”
“對，就是幾百塊錢的事。”顧長風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目光直視周秀芝，“幾百塊錢的事，你們非要賴。既然要賴，那就按紀律來。紀律面前，一分錢和一萬元沒有區別。”
他拿起趙建國寫的那張欠條，放回桌上。
“三條路，你們自己選。第一條，所有費用一次性結清——藥費一百一十四塊六毛，借款二十元，保姆費七百二十元，總計八百五十四塊六毛。交完了，婚約的事團部不再追究，欠條當面銷燬，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條，不還錢。那團部正式立案調查趙建國同志隱瞞婚約、欺騙組織的作風問題。調查結果上報旅部。到時候怎麼處分，按紀律條例辦。”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條，你們覺得我處理得不公正，現在就可以去找旅長申訴。但在申訴結果出來之前，趙建國同志暫時停職，配合調查。”
他把手放下來，目光沉靜地看著趙建國夫婦。
“選。”
趙建國的嘴唇在發抖，額頭上汗珠滾落下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周秀芝站在那裡，胸口在大紅色羽絨服下劇烈起伏著。她看看桌上那張欠條，看看顧長風那張沒有絲毫鬆動餘地的臉，又看看趙建國那副快要癱在地上的窩囊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八百五十四塊六毛。”她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咬著牙在說話，“今天一次性結清，前面的事就一筆勾銷，他這身軍裝也保得住——顧團長，說話算話？”
“團部說話，字字有據。”顧長風從桌上拿起紀律調查表，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扔進廢紙簍裡，“錢到賬，這事就了了。團部不再追究婚約問題。但趙建國同志，個人處分——通報批評、記過一次——照舊。這是兩碼事。”
周秀芝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到趙建國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麥穗沒聽清，但看見趙建國的臉又白了一層，然後他就開始翻口袋——上衣口袋、褲兜、內衣口袋，把身上的兜全翻了個遍，翻出一疊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一塊的五毛的，還有幾張十塊的。他哆嗦著手數了又數，又把腕上那塊表摘下來，放在那疊錢旁邊。
周秀芝開啟皮夾子，把裡面所有的鈔票都抽了出來，數都沒數，放在一起。加上桌上已經放著的一百三十四塊六毛，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有一塊兩塊的，還有幾張毛票和硬幣。
顧長風叫來一個幹事，當眾清點。那幹事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打了一遍，又一張一張點了一遍，抬起頭：“報告團長，八百五十四塊六毛，一分不差。”
顧長風點了點頭，從資料夾裡抽出那張欠條，放在桌面上。他沒有撕，只是推到趙建國面前。
“趙建國同志，你自己寫的欠條，你自己撕。”
趙建國看著那張欠條，手指抖得厲害。他捏住紙的一角，撕了一下，沒撕動。又撕了一下，紙從中間裂開，歪歪扭扭地成了兩半。他把碎片放在桌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顧長風轉向麥穗。“麥穗同志，這筆錢是你應得的。你點一下。”
麥穗看著桌上那座鈔票堆成的小山——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有一塊兩塊的，還有幾張毛票和硬幣。三年。她三年起早貪黑、端屎端尿、賣豬湊藥費，全在這兒了。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些鈔票的時候微微發抖。她沒有點，只是把錢一張一張摺好，放進棉襖內兜裡。
“不用點。我信組織。”
她把棉襖內兜的扣子扣好，又從兜裡摸出五塊錢，放在桌上。“這五塊錢，給趙建國。他當兵那天給我發了一封電報，花了五分錢。剩下的四塊九毛五，算我謝他。謝他讓我看清了這個人。”
周秀芝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座鈔票堆成的小山被那個幹事一五一十地清點完畢，看著趙建國用發抖的手指把自己寫的欠條撕成兩半，看著那個叫麥穗的農村丫頭把八百五十四塊六毛錢一張一張摺好揣進懷裡，然後扶著她那個瘸腿老爹走出了辦公室。
從頭到尾，她的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直到門關上。
她忽然抓起桌上趙建國撕碎的那兩張欠條碎片，攥在掌心裡，指節捏得發白。然後她轉過身，看著趙建國。那目光讓趙建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顧長風的辦公桌邊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秀芝——”
“趙建國。”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被冰水淬過的刀，又冷又硬，“你今天讓我在全團面前丟盡了臉。這筆賬，等回了家，我再跟你慢慢算。”
她把“慢慢算”三個字咬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刀刃上。趙建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剛擦乾的汗又滲了出來。
。了上關地重重後在門。去出了走地嗒嗒嗒，上地石磨水在踩鞋跟高，度弧的落利個一出甩襬下的服絨羽紅大，過轉。話句二第說再有沒芝秀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