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站在那裡,肩膀塌著,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他從顧長風手裡接過鋼筆,手抖得厲害,筆尖戳在信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
“本人趙建國,欠麥穗保姆費七百二十元整,分二十四個月還清,每月從津貼中扣除三十元,匯至麥穗同志老家大隊部。立此為據。”
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顧長風拿起欠條看了一眼,正要摺好放進資料夾裡,門被人大力推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窗臺上那盆文竹簌簌地抖。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在滿屋子軍綠色裡顯得格外扎眼。她五官生得不錯,皮膚白淨,但此刻兩條細眉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釘在趙建國身上。
趙建國的臉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膝蓋撞在椅子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秀芝——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周秀芝跨進門來,帶進來一股冷風,“有人告訴我,你老家來了個女人,在團長辦公室跟你算賬。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咱家家底全掏給她?”
她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一堆藥費單子上,又看了看趙建國手裡還沒放下的鋼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然後她轉向麥穗,毫不避諱地把麥穗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那目光赤裸裸的,沒有好奇,只有審視,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就是你?”她的聲音不低不高,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底氣,“你就是趙建國在老家那個?”
麥穗站起來。她比周秀芝高了小半個頭,但身板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撕了道口子,站在那件大紅色羽絨服面前,像一片枯葉落進了火裡。
“我叫麥穗。我來找趙建國算幾筆賬。”
“算賬。”周秀芝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然後笑了一聲,“什麼賬?保姆費?”她從桌上拿起那個小本子,翻了翻,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齣荒唐戲,“照顧未來婆婆還要收錢?你跟我男人有婚約,照顧他娘不是應該的嗎?怎麼,現在婚約不作數了,就把這些雞毛蒜皮翻出來要錢?”
“婚約是他毀的,不是我毀的。”麥穗的聲音很穩,但耳根已經紅了,“我照顧他娘三年,是因為他說過要娶我。現在他不娶了,那三年就不能白乾。換了你,你願意白給人家當三年保姆,然後讓人家一腳蹬了?”
周秀芝的笑容收了半分。她把本子放回桌上,輕輕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有僱工合同嗎?”
麥穗愣了一下。
“有大隊證明嗎?有中間人嗎?有工資條嗎?”周秀芝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審一樁鐵案,“什麼都沒有,光憑你一張嘴說二十塊一個月——你說是就是?我還說你在趙家白吃白住三年,倒欠我們飯錢呢。”
“我沒有白吃白住!”麥穗的聲音終於拔高了,“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我自己種的,燒的每一根柴都是我自己上山砍的。趙家那三畝地是我種的,那三頭豬是我喂的——”
“誰看見了?”周秀芝輕輕巧巧地打斷了她,“你說是你種的,地是趙家的。你說是你砍的柴,山是公家的。你說是你喂的豬,豬圈在趙家院子裡。你拿什麼證明?”
麥穗的嘴唇在發抖。她有一肚子話要說——王嬸可以作證,村裡人都可以作證,每一張藥費單子上都有日期,每一筆開銷她都記在那個小本子上。可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不是因為理虧,是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旅長的閨女。她說話不緊不慢,卻句句都在把她往死角里逼。
“行了。”周秀芝擺了擺手,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子,開啟,數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藥費和借款,我已經聽說了。二十塊錢路費是他跟你借的,我認。一百一十四塊六毛的藥費,我也認。這一百三十四塊六毛,我替他還了。至於保姆費——免談。”
她把皮夾子合上,轉身拉起趙建國的手腕就要往門口走。
“等等。”顧長風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傳來。不高,但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跟著沉了一沉。
周秀芝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看見顧長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為難,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周秀芝同志,這裡是團部,不是你們家客廳。”他拿起桌上那張欠條,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趙建國同志剛才親口承認了婚約、借款、藥費和保姆費。這張欠條是他自願寫的,團部已經存檔。你現在替他賴賬,不合適。”
“顧團長,”周秀芝轉過身,嘴角還掛著那絲笑,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輕鬆了,“這是我們家的私事——”
“不全是私事。”顧長風打斷了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那是一份空白的紀律調查表,上面還沒有填任何內容,但紅標頭檔案和團部公章已經蓋好了。“趙建國同志入伍前與他人有婚約,未解除婚約即向組織申請結婚。往小說是感情糾紛,往大說——隱瞞個人情況,欺騙組織。這在紀律條例裡是有明確規定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周秀芝臉上移到趙建國臉上。趙建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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