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麥穗就醒了。她是被凍醒的。老房子的窗戶糊著報紙,風從破洞裡灌進來,把報紙吹得呼啦呼啦響。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這是她爺留下的老房子。
麥穗坐起來,穿好衣裳,把包袱重新捆了一道。三十塊錢還在,介紹信還在,趙建國的地址也還在。她把那張揉得發皺的紙條掏出來看了看,又摺好,重新縫進棉襖裡子的暗兜裡。然後走進灶房,蹲在灶前生火。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被玉米稈劃出的紅印子照得明明暗暗。
麥滿倉從裡屋出來的時候,麥穗已經把粥熬好了。粥很稀,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總比沒有強。父女倆一人一碗,就著昨天老吳頭給的鹹菜疙瘩,呼嚕呼嚕地喝完了。
“走吧。”麥滿倉把碗往灶臺上一擱,拎起他那破帆布工具包。
“爹,你的腰——”
“腰沒斷就能走。”麥滿倉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縣城火車站的候車室裡人山人海。過年的緣故,到處都是趕著回家的人。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抱著孩子的婦女、穿著中山裝的幹部,亂糟糟地擠成一團。廣播裡在報站名,喇叭刺啦刺啦地響,聽都聽不清。
麥滿倉牽著麥穗的手擠過人群,找到了售票視窗。兩張去那個北方城市的火車票,十二塊五一張。麥滿倉從兜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票子——一塊的、五毛的、兩塊的,還有幾張一毛兩毛的。他數出二十五塊,想了想,又數出兩塊錢放在旁邊,推到視窗底下。
“爹,我這兒有錢。”麥穗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布包,“我在趙家攢了三十塊——”
“你的錢留著。”麥滿倉把找回來的幾張毛票仔細摺好,塞回布包裡,“到了部隊,萬一用得著呢。爹的錢夠花。”
綠皮火車緩緩駛進站臺,汽笛聲震得耳朵嗡嗡響。人群像潮水一樣往車門湧,麥滿倉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緊緊攥著麥穗的手腕,護著她擠上了車。車廂裡更擠,過道上都坐滿了人。父女倆找了個角落,麥滿倉把包袱鋪在地上讓麥穗坐,自己靠在車廂壁上,佝僂著腰,一隻手始終搭在女兒肩膀上。
廣播裡在放喜慶的曲子,車廂裡有人在吃燒雞,有人在打牌,沒有人注意到這對縮在角落裡的父女。
麥穗把棉襖裹緊了些,看著窗外。窗玻璃上映著她的臉——瘦了,黑了,嘴唇乾裂,眼睛底下是兩團烏青。她伸手摸了摸棉襖裡子的暗兜,那裡面縫著趙建國的地址。紙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但還認得出來。
“爹,”她忽然開口,“你說趙建國見了咱們,會怎麼說?”
麥滿倉沉默了一會兒。“他要是個有良心的,就該給你個交代。”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要是個沒良心的——咱們也不求他。找他的領導要個交代,然後咱們自己過。”
麥穗沒說話,把臉埋在膝蓋裡。自己過。這三個字聽起來很輕,可她知道有多重。她爹的腰快要廢了,八十三塊錢的存摺甩在了她媽的炕上,現在兜裡除了買車票剩的幾塊錢,什麼都沒有。而她也只有三十塊錢,加上她爹給的那五塊,三十五塊。三十五塊錢,就是父女倆的全部家當。
可她爹說得對。不求他。不靠著誰。有手有腳,餓不死。
火車在鐵軌上咣噹了一整天。窗外的風景從白茫茫的雪地變成了灰撲撲的城市,又變成了白茫茫的雪地。車廂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父女倆始終縮在同一個角落裡。
麥穗靠在車廂壁上,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的。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白茫茫的雪覆著田地,偶爾閃過幾個灰撲撲的村莊,煙囪裡冒著細細的青煙。她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麥滿倉還在睡。他靠在車廂壁上,佝僂著腰,嘴巴微張,花白的頭髮被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一翹一翹的。他把自己的棉襖蓋在了麥穗身上,自己只穿著件打了補丁的絨衣。麥穗把棉襖輕輕蓋回她爹身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都坐著人,有的靠在蛇皮袋上打盹,有的在啃冷饅頭。空氣裡混著旱菸味、汗味和廉價雪花膏的香味。廣播裡隔一會兒就報一個站名,那些名字麥穗一個都不認識。
她想去接杯熱水,她把搪瓷缸子舉在胸前,小心地跨過一個坐在包袱上打呼嚕的老頭,又繞過幾個蹲在地上打牌的年輕人,往開水間的方向走。
走到兩節車廂連線處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釘住了。不是因為她看見了什麼,而是因為她聽見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低很沙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從連線處的另一頭傳來。她認得那個聲音。這輩子都忘不了。拿著搪瓷缸子穿過擠擠挨挨的人群往開水間走。走到兩節車廂連線處的時候,腳步忽然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