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隊部回來，天已經黑透了。麥穗攥著那張介紹信走在村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麥滿倉走在她旁邊，一腳高一腳低，喘著粗氣。兩個人都沒說話。
老房子在村子最西頭，是麥滿倉他爹留下的，塌得只剩兩間。院子裡長滿了枯草，窗戶上的塑膠布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呼啦呼啦響。麥滿倉推開門，摸黑找到半截蠟燭點上，昏黃的光照亮了空蕩蕩的屋子——一張木板床，一口鐵鍋，幾捆乾柴，牆角堆著幾個破罈子。
“先湊合一晚。”麥滿倉把包袱放下，“明天一早去鎮上趕車。”
“爹，”麥穗看著他佝僂著腰鋪床的背影，喉嚨有些發緊，“你真要跟我去？你的腰——”
話還沒說完，院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麥穗她娘氣勢洶洶地衝進來，頭髮跑散了，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後面跟著麥芽，手裡還攥著那把沒嗑完的瓜子。再後面是麥穗的弟弟麥苗，縮著脖子，一看就是被拽來看熱鬧的。
“麥滿倉！”她娘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能劃破窗戶紙，“你瘋了？你要帶她去部隊？你知不知道王家那邊怎麼說？人家說了，人跑了就跑了，把錢退回來就完事。你現在倒好，不勸她回去，還要帶她去部隊找那個姓趙的？你是不是想讓全村人都戳咱們脊樑骨？”
麥滿倉站在床邊，沒說話。
“你還開介紹信！”她娘越說越來勁，手指著麥滿倉的鼻子，“你開介紹信去部隊？你去幹嘛？去丟人現眼？人家趙建國在部隊攀了高枝娶了大官閨女，你們爺倆跑去鬧，能鬧出什麼來？讓人家拿掃帚趕出來，全村人都跟著你們丟臉！”
“娘！”麥穗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去鬧的。我是去討個說法——”
“你閉嘴！”她娘猛地轉向麥穗，“都是你惹出來的事！當初讓你嫁給王大柱你不肯，跑了，害得王家來要人，害得我在村裡抬不起頭。現在又要跑？你跑上癮了是吧？”她忽然換了副面孔，聲音軟下來，帶著一股子假惺惺的慈祥，“麥穗，你聽孃的話。王大柱說了，只要你肯回去，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他不在乎你在趙家那三年——”
“我不回去。”麥穗打斷了她，“死也不回去。”
“你——”她孃的臉又漲紅了，猛地轉過頭看著麥滿倉，“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慣出來的好閨女！當初要不是你把趙建國領回家，她能有今天？現在倒好，人跑了，彩禮沒了，全家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麥滿倉始終沒說話。他站在床邊，佝僂著腰，粗糙的大手攥著床沿，指節發白。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麥芽倚在門框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又甜又脆：“爹，不是我說你。姐的名聲在村裡都爛成啥樣了，你不趁早把她嫁出去，還要帶她去部隊？這不是把臉伸到部隊去讓人打嗎？”
麥穗轉過頭看著她這個妹妹。麥芽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不是勸架的表情，是看戲的表情。
“再說了，”麥芽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拿腳尖碾了碾，“姐在趙家住了三年，村裡誰不知道？現在趙建國不要她了，王大柱肯要她，這已經是燒高香了。爹你還想怎樣？你還指望著趙建國見了姐能回頭？人家娶的可是旅長的閨女，咱姐拿啥跟人家比？”
“你少說兩句。”麥滿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沉。
“讓她說！”麥穗她娘接過話頭，聲音更尖了，“她說得對！麥穗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拿什麼跟人家旅長閨女比？你是比人家白淨還是比人家有文化？你連火車都沒坐過！人家王大柱肯要你，你就該感恩戴德了——”
“夠了。”麥滿倉的聲音忽然從嗓子裡炸出來。
他抬起頭，額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蠟燭跳了一下，差點滅了。桌上的破碗滾到地上，啪地摔成幾瓣。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麥芽的瓜子卡在嘴邊，沒敢嚼。麥穗她娘張著嘴，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麥苗縮在門框後面，大氣也不敢出。
麥滿倉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直起腰，直得比任何時候都直，像是要把佝僂了半輩子的脊樑骨一節一節地撐起來。
“周秀蘭。”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麥芽她娘”，不是“你”——是“周秀蘭”。
麥穗她娘愣了一下。她嫁給他二十年，他從沒這麼叫過她。
“你要是覺得丟人，覺得這個家沒法過了，明天一早就去公社。咱們把婚離了。”麥滿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字一頓，“離完了，我帶麥穗去部隊。這個家，你愛給誰給誰。”
屋子裡靜得只剩下風吹塑膠布的呼啦聲。麥穗她娘瞪大了眼睛，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一絲恐懼。她大概從沒想過——這個一輩子老實巴交、她罵他三句他回不了一句的男人——會說出“離婚”這兩個字。這年頭，十里八村也沒幾個敢提離婚的。更何況是他，麥滿倉，一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麥滿倉。
“你說啥？離婚？”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但這次拔高的不是氣勢，是心虛，“你——你憑啥跟我離婚？你沒憑沒據——”
“憑你把閨女下藥關起來賣了。夠不夠？”麥滿倉看著她，目光很平靜，“還不夠就再加一條——你在村裡傳的那些話。王家怎麼知道麥穗跑了？王大柱怎麼編出那些髒話的？你敢說你沒在後頭推波助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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