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尋夫被辜負,嫁軍官我三胞胎》第17章 這領導人還怪好的(1)

作者:大青苓·12小時前

正午的日頭白晃晃地懸在軍區大院的青磚門樓上,將崗哨前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壓成了兩個圓滾滾的墨團。麥穗扶著麥滿倉邁出鐵門時,脊背上沁出的薄汗被幹冷的北風一激,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伸手把棉襖前襟攏了攏,手心貼上去,隔著粗布能清清楚楚地摸到棉襖內兜裡那厚厚一沓紙票子的稜角。八百五十四塊六毛,一毛不多一毛不少,票據、收條、趙建國簽了字的那份“保姆費結算清單”,還有部隊財務處蓋了紅戳的支取憑證,全都在那兒。那沓錢貼著心口窩,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瓦片,沉甸甸地壓著她,又熱乎乎地烘著她,讓她覺得這三年的日子,終於有了個實實在在的落地聲。

她深吸了口氣,正要開口跟她爹說先回招待所歇一晚的事,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腳步。是那種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的步子,又快又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緊接著,一個低沉的、略微沙啞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麥穗同志!”

她站住了。

這個聲音她認得。不用回頭,不用想,耳朵比腦子還快一步認出了它。上午在團部辦公室裡,就是這個聲音替她拍了桌子,把趙建國那個原本只肯賠一百塊“意思意思”的處理方案,硬生生扳成了按工錢實算的八百多塊。也是這個聲音,在趙建國梗著脖子嚷“她在我家三年吃我的喝我的”時,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母親三年臥床的護理記錄在這兒,麥穗同志每天喂幾頓飯、換幾次褥墊、擦幾遍身,都寫在本子上。你吃了她什麼,喝了什麼?”

她轉過身。

顧長風正大步朝她走過來。冬日的陽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讓他那張原本就稜角分明的臉顯得更加立體。但他的臉色還是不大好,透著一種病後的蒼白,顴骨上卻泛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他步子邁得很大,軍裝下襬被風掀起一角,胸口那塊地方明顯有些僵,像是繃帶勒得太緊。可他整個人挺得筆直,連長靴踩地的聲響都帶著一股子不肯服軟的勁頭。

走到父女倆面前,顧長風先對著麥滿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抬手的時候,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下閃了一下。麥滿倉措手不及,慌得就要把柺杖換到左手來回禮,顧長風已經放下手,轉向了麥穗。

“麥穗同志,”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麥穗一愣。

道歉?他一個團長,有什麼好跟她道歉的?

“趙建國的事,是我們部隊沒教育好自己的兵。”顧長風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嚥了一下什麼,“你在他家照顧他母親三年,端屎端尿擦身餵飯,一天沒落過。到頭來他不僅不感激,還倒打一耙說你白吃白住——這件事,我這個團長有責任。平時抓訓練抓得緊,思想教育這塊鬆了。今天當著你的面,我代表團部,正式向你道歉。”

話說完,他後退半步,認認真真地彎下腰去。不是那種輕輕點一下頭的敷衍,而是把腰折下去將近九十度,後頸上那截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從軍裝領口露出來,停了足足兩秒,才緩緩直起身。

旁邊路過兩個扛著掃帚的小戰士,正說說笑笑地走過來,猛地看見自己團長對著一個穿花棉襖的姑娘鞠躬,兩人眼都直了,趕緊把脖子一縮,扛著掃帚幾乎是貼著牆根小跑著溜了過去,連頭都不敢回。

麥穗的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一下,想去扶他,又猛地縮了回來,像被燙著了似的。“首長同志,”她的聲音有點急,嗓子眼裡那股子乾澀勁兒又上來了,“您別這樣。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了,要不是您在辦公室裡替我做主,那保姆費根本要不回來。您沒有什麼好道歉的,該道歉的人不是您。”

顧長風直起身看著她。陽光照在這個姑娘臉上,她鼻尖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痂,嘴角也因為乾裂起了一層薄皮,額角那幾道被玉米稈劃出來的紅印子已經淡下去不少,變成了幾道粉色的細線。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不是那種水汪汪的、溼漉漉的亮,而是像河灘上被水衝了千百年的那種石頭,稜角都被磨圓了,可表面那層釉質一樣的光澤,風吹日曬都剝不掉。

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問,聲音裡那股子公事公辦的勁兒卸下去了一點,換了一種更家常的、像問一個熟人那樣的語氣,“是回老家,還是——”

“我不回去。”麥穗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回去我娘又要賣我一次。我想在這兒找事做。”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躲閃,沒有溼潤,沒有委屈。那種平靜讓顧長風心裡頭微微一動。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兩秒才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他從軍裝左胸的兜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遞到她面前。紙條是那種部隊辦公用的白紙裁下來的,邊角裁得很齊。麥穗接過來,低頭展開,上面寫著兩行鋼筆字——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點拙,橫不平豎不直的,但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每一個筆畫都老老實實落在該落的地方。第一行是“顧長風”三個字,第二行是一串數字,後面跟著“團部值班室”四個字。

“首長同志,這怎麼好意思——”麥滿倉在旁邊搓著手開了口,話剛起了個頭,顧長風就擺了擺手。

“老同志,叫我小顧就行。”他衝麥滿倉點了下頭,目光又落回麥穗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浮上來了。這個姑娘的聲音,他一定在哪兒聽過。不是今天上午在辦公室裡那種一字一句陳述事實的公事口吻,而是更早,早到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具體是哪一天。他只記得某個晚上——也許是深秋,也許是初冬,他燒得厲害,整個人像泡在一鍋滾水裡,意識混沌得像一盆攪渾了的泥湯。就在那團混沌裡,有一個聲音隔著千山萬水一樣傳過來,細碎的、帶著喘的,說的是什麼他一個字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語調——急切的,又小心翼翼的,像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他拼命想抓住那個聲音,像溺水的人伸手去夠水面上的光,可怎麼夠都夠不著,那聲音隔著厚厚的一層水,模模糊糊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看得見,攏不住。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對她格外留意。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趙建國的事,因為一個農村姑娘被自己部隊的人欺負了,他是團長,他有義務把這事妥善地收尾。可他知道不只是這樣。她讓他想起那個模糊的夜晚,想起那個他沒有看清臉、卻一直忘不掉的聲音。那雙明明蓄滿了淚、卻從始至終沒讓一滴掉下來的眼睛,那種沉默的、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倔強,他一定在哪兒見過。

“麥穗同志,”他把思緒收回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些,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似的,“趙建國的事雖然了了,但你一個人在這城裡落腳,凡事多加小心。”他頓了頓,“需要幫忙的時候,不用客氣。”

麥穗把那張紙條仔細摺好,揭開棉襖前襟,放進內兜裡,和那沓錢放在一起。紙條和錢並排貼著心口,一邊是硬的,一邊是軟的,都帶著各自的溫度。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你,顧團長。”她說,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過我想,我應該能靠自己站穩腳跟。”

顧長風看著她。她的下巴微微抬著,不算高,但剛好讓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平齊。他嘴角動了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像是冬天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冰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相信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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