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石榴樹葉,在院子裡灑了一地碎金。陸姨抱著妹妹從正房裡出來,小傢伙剛睡醒,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乖乖地趴在她肩頭打了個哈欠。她把妹妹放進搖籃裡,又挨個給老大老二掖了掖被角。周秀蘭歪在石凳上,臉上的紅腫消了大半,正百無聊賴地拿指甲剔牙。麥芽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陸姨在石凳上坐下來,拿起盆裡沒洗完的尿布繼續搓,閒聊似的開了口:“老姐姐,麥穗這孩子,真是個有福氣的。三個娃娃都養得這麼好,診所的沈大夫也誇她悟性高,將來肯定是個好大夫。說起來,麥穗這能幹勁兒,是隨了誰?”
周秀蘭一聽這話來了精神,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挺了挺腰板:“那還用說,隨我唄。”
“我看也是。”陸姨笑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閒聊,“對了,麥穗生日是哪天?我們這些常來幫忙的鄰居,想記個日子,以後給她過個生日。她來城裡這麼久,還沒正經過過生日呢。”
周秀蘭毫無防備,隨口答道:“臘月初八。那年冬天雪大得很,生她的時候可遭了罪。”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在鎮上衛生生的,大冷的天,連個暖和的被窩都沒有。”
陸姨搓尿布的手指微微一頓。臘月初八。她女兒也是臘月初八生的。她很快恢復了手上的動作,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接著話茬往下聊:“那可真不容易。麥穗生下來身體好不好?小時候愛生病嗎?”
周秀蘭撇了撇嘴,像是在回憶什麼無關緊要的事:“足月生的,就是當年沒啥吃的,瘦得跟貓似的,身體也就那樣,農村的孩子命硬,沒奶水也活了過來。”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說完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陸姨把搓好的尿布擰乾,搭在盆沿上。她的手指微微發顫,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低頭繼續搓洗下一塊尿布,聲音比剛才更柔了幾分:“那她小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記號?比如胎記什麼的?我聽說有些孩子生下來身上帶胎記,長大就沒了。”
周秀蘭想了想,隨口道:“沒胎記,就後腰正中間有顆紅痣,米粒大。”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警覺起來,看了陸姨一眼,“你問這些幹啥?”
陸姨低下頭,把洗好的尿布擰乾搭在盆沿上,順手撩了一下耳邊垂下的碎髮。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表情卻依舊是笑著的:“沒什麼,就是閒聊。我看麥穗這孩子投緣,忍不住多問了幾句。老姐姐別多想,我洗完了,得去給孩子喂水了。”她說完站起身,端起盆子走到晾衣繩前,把尿布一塊一塊地抖開晾好。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素來從容溫婉的臉上,在轉身背對周秀蘭的那一刻,眼眶終於紅了。
她的手指攥著尿布的邊角,指節發白。臘月初八,鎮上衛生院,後腰正中間有顆紅痣,米粒大。每一條都對得上。她想起十九年前的臘月初八,大雪封了路,她在鎮上衛生院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一個女嬰。接生婆把孩子抱給她看的時候,她只來得及看一眼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就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接生婆告訴她孩子沒保住。她不信,明明她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那麼洪亮,怎麼就沒了呢?她掙扎著要去看孩子的遺體,卻被按在床上打了一針鎮靜劑。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一天不想那個孩子。每年臘月初八,她都會煮一碗長壽麵,對著空碗發呆,想那個她只見過一面的女兒如今長成了什麼樣。現在她知道了。那個姑娘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軟軟糯糯的,有一顆比誰都倔強的心。她從小沒娘疼,被養母下藥賣給人,在趙家當牛做馬三年,從村裡跑出來的時候兜裡只有幾塊錢,在松樹上躲過夜,在樹林裡被人欺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走到今天,從來沒人在她生日那天給她煮過一碗長壽麵。
陸姨把最後一塊尿布搭在晾衣繩上,手指停在繩子上,沒有馬上轉身。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紅透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卻硬是沒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迅速抹了一下眼角,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溫婉從容的笑容。她走到搖籃邊,彎下腰,把妹妹抱起來貼在胸口,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小傢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安詳。這是她的外孫女。她抱著孩子,把臉埋在襁褓上,閉了閉眼。十九年了,她終於找到了她。
陸姨把孩子輕輕放回搖籃裡,手指在襁褓邊緣停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到廊下,拿起自己放在長凳上的手提包。她的動作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但攥著包帶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她對剛從廚房出來的顧母笑了笑,聲音壓得很低:“顧大姐,家裡突然有點急事,我先回去一趟。孩子們剛睡下,你別驚動他們,晚飯前我要是回不來,你幫我跟麥穗說一聲。”
顧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停了停,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去吧,路上慢點。”
陸姨走出院門,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青石板巷子裡沒有人,她的腳步聲在兩邊高牆之間迴盪著。走了幾步,她抬手捂住嘴,肩膀開始發抖。她靠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淌下來,一顆一顆地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十九年了。每年臘月初八她都會煮一碗長壽麵,對著空碗發呆。現在她知道那碗麵該端給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