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姨把妹妹輕輕放在炕上，自己也靠在旁邊眯了個午覺。顧母安頓好老大和老二，也在旁邊的躺椅上歇下了。奶奶回了自己屋，關上門，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石榴樹葉在微風裡沙沙地響，樹影在午後陽光下慢慢移動。周秀蘭和麥芽坐在石凳上，沒人搭理她們了。石桌上還放著那幾個黃澄澄的芒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甜絲絲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麥芽盯著芒果看了半天，嗓子眼兒直嚥唾沫。
麥芽盯著那芒果看了半天，嗓子眼兒直嚥唾沫。“娘，你說那果子啥味兒？聞著可真香。”
周秀蘭也盯著那芒果。那姓陸的女人把芒果分給顧母和奶奶，卻連正眼都沒瞧她們娘倆一眼，她心裡憋著氣，可那股甜香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勾得她坐立不安。“能啥味兒？果子味兒唄。”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起一個芒果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滑溜溜的，皮咋這麼硬？”
“要不咱嚐嚐？”麥芽也湊過來，伸手摸了摸另一個芒果，“反正櫃子上這麼多，姐晚上回來也吃不完。”
周秀蘭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正房——門關著，陸姨和顧母都在屋裡沒出來。她把心一橫，拿起一個芒果遞給麥芽，自己又拿了一個。“嚐嚐就嚐嚐，我是她娘，吃她個果子還能把我咋的？”
兩個人在石凳上坐下來，拿起芒果張嘴就咬。周秀蘭第一口咬下去，只覺得皮又厚又澀，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跟聞起來的香甜完全不是一回事。“這啥玩意兒？皮咋這麼硬？”她皺著眉，把嘴裡的芒果皮吐出來看了看，又捨不得扔，連皮帶肉又啃了一大口。麥芽也乾脆連皮一起啃了，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不好吃，澀得很，可裡頭是甜的。”
沒一會兒工夫，兩個芒果就被啃得乾乾淨淨。周秀蘭拿袖子抹了抹嘴，把核和皮偷偷藏在石凳底下，拍了拍手又坐回椅子上繼續曬太陽。
午後的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麥芽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盯著晾衣繩上那排小衣裳發呆。她的目光從那些嬰兒的小褂子移到櫃子上那件淺卡其色的風衣——陸姨走之前把風衣掛在衣架上，腰帶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在衝她招手。
她在供銷社的櫥窗裡見過一件類似的，要一百塊呢，她隔著玻璃看了好久，連摸都沒摸過。現在這件風衣就掛在她面前，比她看過的那件還好看。麥芽心裡又酸又澀——姐的命怎麼就這麼好？她在村裡名聲都爛成那樣了，誰不知道她在趙建國家住了三年，又跟王大柱訂過婚。現在生了三個孩子，肚子肯定又松又垮，姐夫那麼體面一個人，怎麼可能還待見她？還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得不娶她。
可她麥芽不一樣。她才十六歲，比她姐年輕，比她姐水靈，身材也比她姐好。同樣是農村出來的，她姐能嫁給團長，她憑什麼不能？
她想起上回在村裡見到姐夫，他穿著軍裝站在院子裡，又高又直，跟村裡那些泥腿子完全不一樣。聽說他一個月工資有一百多塊，還給她姐和孩子們買進口奶粉。姐給娘就二十塊錢，摳門得很。要是我嫁了他，我肯定給娘多寄錢，讓村裡人都瞧瞧，我麥芽比麥穗有本事多了。麥芽舔了舔嘴唇，眼珠子轉了轉——姐夫平時在部隊忙，姐又每天去診所上班，這院子裡白天就剩奶奶和顧母帶孩子。她要是能多待幾天，找個機會單獨在姐夫面前露露臉，說不定就能讓他多看她幾眼。
想著想著，麥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先是嘴角有點癢，她拿手背蹭了蹭，越蹭越癢，嘴唇周圍開始發麻。“娘，我嘴咋這麼癢？”
周秀蘭剛想說“我咋不癢”，話還沒出口，自己也感覺到了——嘴唇周圍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又癢又麻，整張臉都開始發燙。她衝到水缸前低頭一看，嚇得差點一頭栽進去——她的嘴唇腫得像兩根肥香腸，眼睛周圍鼓起了一圈紅疙瘩，整張臉像發了酵的麵糰，又紅又腫，連她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麥芽跟著湊過來看了一眼，發出一聲尖叫：“娘！你的臉咋了！”
這一聲尖叫把屋裡的人都吵醒了。顧母推門出來，看見水缸前站著兩個臉腫得像豬頭一樣的女人，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誰。陸姨跟在後面，懷裡還抱著剛被吵醒的妹妹，看見這陣勢，又看見石凳底下露出半截的芒果皮，臉色沉了下來。
“這果子是不是有毒？”周秀蘭捂著臉，嘴唇腫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那姓陸的想害我們！”
陸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邊輕輕拍著懷裡哼哼唧唧的妹妹，一邊說：“那是芒果，南方水果。芒果皮上的汁液有些人碰了會過敏，你沒吃過的東西，問都不問一聲就拿，連皮都啃了，能不過敏嗎？”
周秀蘭還想說什麼，被顧母攔住了。顧母快步去屋裡拿來抗過敏的藥片和涼毛巾，遞給周秀蘭和麥芽一人兩片藥，又讓她們用涼毛巾敷臉。“先把藥吃了，用涼水敷一敷，過兩天就好了。以後不認識的東西別亂吃。”她語氣還算平和，但臉上那股無奈怎麼也藏不住。
周秀蘭吞了藥，拿著涼毛巾捂著臉，坐在石凳上不敢再吭聲。麥芽把臉埋在毛巾裡，露出兩隻紅腫的眼睛，不敢看陸姨，也不敢看顧母。陸姨抱著妹妹轉身回了正房，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句：“那芒果是給麥穗和長風嚐鮮的。”說完輕輕掩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