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收拾完碗筷,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快一點了。她解下圍裙,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布包,走到搖籃邊彎腰親了親三個孩子的額頭,然後轉過身看著坐在石凳上曬太陽的周秀蘭。
“娘,我去診所上班了。你在家幫我看著點妹妹,她剛睡下,醒了要是哭就拍拍搖籃。院子裡晾的衣裳和窗臺下那些奶粉罐子別亂動,都是洗乾淨留著有用的。有什麼事等我晚上回來再說。”
周秀蘭靠在椅背上,吃飽喝足的臉上泛著油光,滿口答應:“哎,你放心去,娘幫你看著,啥也不動。晚上娘給你做好吃的,咱娘倆好好嘮嘮。”麥穗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又跟顧母打了聲招呼,便推開院門匆匆走了。
麥穗前腳剛走,後腳院門又被人推開了。陸姨拎著一兜黃澄澄的東西,胳膊下夾著個布袋子,笑盈盈地跨進門檻。“顧大姐,我給孩子們帶了點——”她話說到一半,看見石榴樹下坐著兩個不認識的女人,腳步頓了一下。
周秀蘭和麥芽也在打量她。這女人穿著藏青色的薄外套,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一看就是城裡人。她手裡那兜東西黃澄澄的,形狀像大號的青椒,散發著一種從沒聞過的甜香,比麥穗家廚房裡的味道還香。麥芽吸了吸鼻子,眼珠子黏在那兜東西上轉不動了。
“陸姐姐來了!”顧母從屋裡出來,接過她手裡的東西,“你看你,來就來吧,每次都帶東西。這兩位是麥穗的娘和妹妹,從老家來的。”
陸姨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客氣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麥穗孃家人,你們好。”周秀蘭站起來,臉上堆著笑,眼睛卻一直往那個布袋子上瞟:“你好你好,你是這家的親戚?”
“我是隔壁尹家的,常過來幫忙看看孩子。”陸姨沒有多解釋,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先走到搖籃邊。三個孩子都醒著,老大看見她就揮舞著小拳頭,咯咯地笑。陸姨彎腰挨個親了親他們的額頭,從兜裡掏出乾淨手絹擦了擦老二嘴角的口水,這才直起腰走回石桌前。
她從布袋子裡先拿出三件小外套,一件淡藍色、一件米白色、一件鵝黃色,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天氣轉涼了,給孩子們做了幾件夾棉外套。布料是我託人從省城捎回來的,裡子是純棉的,不扎皮膚。”顧母接過來摸了摸,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跡,領口還繡了小花,笑著直誇她手藝比裁縫鋪的師傅還強。
陸姨又從袋子最底下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風衣,抖開來掛在衣架上。風衣是淺卡其色的,料子挺括又柔軟,腰帶是同色系的,領口還鑲了一圈細密的暗紋,款式是百貨大樓櫥窗裡最時興的那種。“這件是給麥穗的。我看她每天診所家裡兩頭跑,換洗的衣服都沒幾件。春秋天風大,有件風衣擋擋風。不是什麼好料子,但穿著合身。”顧母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嘖嘖稱讚:“你這眼光真好,這顏色正襯麥穗的膚色。”
麥芽在旁邊看著那件風衣,眼睛都直了。她在供銷社的櫥窗裡見過類似的款式,一件要幾十塊,她連摸都沒摸過。現在這件風衣就掛在她面前,腰帶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在衝她招手。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料子,手指剛碰到袖口,陸姨已經把風衣重新疊好放進了袋子裡,轉頭跟顧母說:“等麥穗回來讓她試試,不合身我再改。”麥芽訕訕地縮回手,心裡那股酸水又翻上來了——憑什麼?這女人跟麥穗非親非故,給她做這麼好看的風衣,還給三個孩子一人做一件外套,這得花多少錢?
陸姨又從網兜裡拿出幾個黃澄澄的芒果,放在石桌上。芒果表皮光滑,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散發出濃郁的甜香。她把芒果遞給顧母和奶奶一人一個,又拿了兩個放在櫃子上:“這幾個是給麥穗和長風的,等他們回來再吃。”自始至終,她沒有往周秀蘭和麥芽面前放一個。麥芽眼巴巴地看著那幾個黃澄澄的果子,聞著那股從沒聞過的甜香,嗓子眼兒直嚥唾沫,卻不好意思開口要。陸姨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只是拿起搖籃邊的撥浪鼓逗了逗老大,彎腰挨個親了親三個孩子的額頭,又拿手絹擦了擦老二嘴角的口水,便挽起袖子走到水池邊開始搓洗盆裡的尿布。
周秀蘭坐在石凳上,看著陸姨那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心裡窩了一股火,卻又不敢發作。她認得這種眼神——那種城裡人對鄉下人的瞧不起,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淡。她訕訕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卻還盯著櫃子上那幾個芒果,腦子裡盤算著等陸姨走了以後能不能偷偷拿一個嚐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