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半，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麥穗一手拎著塊五花肉，一手提著條活魚，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急急忙忙推開院門。顧母正在院子裡給老二換尿布，看見她手裡提的東西，趕緊迎上來接過魚：“怎麼回來這麼早？早上不是讓你彆著急嘛。”
“藥鋪忙不過來，我下午還要過去，怕來不及。”麥穗把五花肉放在灶臺上，利索地繫上圍裙，挽起袖子就開始洗肉。顧母把魚放進水盆裡，站在旁邊幫她擇蔥剝蒜。廚房裡很快就響起了菜刀叩擊砧板的清脆聲響，紅燒肉切成四方小塊，涼水下鍋焯出血沫，撈出來瀝乾；魚身斜劃幾刀，抹上鹽和薑片醃著去腥。鐵鍋裡油熱了，白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肉塊倒進去翻炒，刺啦一聲，油香肉香交織著從廚房窗戶飄出去，整個院子都聞得到。
周秀蘭和麥芽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眼睛卻一直往廚房裡瞟。麥芽不停地吸鼻子，嚥了口唾沫，小聲跟她娘嘀咕：“紅燒肉，還有魚。姐家吃的比咱過年還好。”周秀蘭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少說兩句，等會兒多吃點。”
紅燒肉燉了半個多小時，顫顫巍巍地盛進大瓷碗裡，紅亮亮的，肥肉晶瑩剔透，瘦肉酥爛入味。紅燒魚煎得兩面金黃，湯汁收得濃稠，撒上翠綠的蔥花，裝在長條魚盤裡端上桌。還有一大盤清炒時蔬，一碟鹹菜，外加滿滿一鍋大白米飯。石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周秀蘭和麥芽坐在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紅燒肉，筷子攥在手心裡，嗓子眼兒直嚥唾沫。麥穗解下圍裙，說了聲“快吃吧”，話音剛落，兩雙筷子同時伸進了紅燒肉碗裡。周秀蘭夾了一塊顫巍巍的五花肉，也顧不得燙，一口塞進嘴裡，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拿袖子胡亂蹭了一把，又去夾魚。麥芽更是像餓狼似的，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筷子在菜碗和飯碗之間來回飛舞，嘴角沾著飯粒也顧不上擦。母女倆頭也不抬，碗筷碰得叮噹響，呼嚕呼嚕的扒飯聲和吧唧吧唧的咀嚼聲此起彼伏。周秀蘭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這紅燒肉燉得真爛，魚也鮮”，說話間又夾走了最後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麥芽把碗裡的飯扒得乾乾淨淨，又自己去灶臺上盛了一大碗，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娘正拿饅頭蘸紅燒肉的湯汁，趕緊搶在最後一刻把剩下的湯汁全倒進了自己碗裡。
麥穗坐在旁邊，端著半碗飯，筷子剛伸出去，菜碗已經快見底了。她夾了兩筷子青菜，又給奶奶和顧母各夾了一塊肉——那是她眼疾手快提前搶救下來的。顧母放下筷子的時候碗裡還剩半碗飯，菜已經沒了，她什麼也沒說，默默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奶奶只夾了幾筷子青菜。三個大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沒吭聲，只是端起茶杯喝水，把空出來的菜碗往旁邊推了推。
周秀蘭終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拿袖子抹了抹油光光的嘴，這才注意到麥穗碗裡幾乎沒怎麼動菜，桌上的菜碗已經全空了。她訕訕地笑了笑：“你看我們，光顧著自己吃，你都沒怎麼動筷子。這紅燒肉做得真好吃，比鎮上飯店的還強。”
麥穗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好吃就行。你們歇著吧，我去洗碗。”她端著摞得高高的空碗空碟進了廚房，顧母跟進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接過她手裡的碗，壓低聲音說了句：“鍋裡還有小米粥，你等會兒熱一熱喝一碗，別餓著。”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拿手指剔牙的周秀蘭和麥芽，輕輕搖了搖頭，拿起抹布開始擦灶臺。
麥穗在廚房裡洗碗，院子裡斷斷續續傳來說話聲。周秀蘭吃撐了，靠在椅背上曬太陽，半眯著眼，一隻手搭在肚皮上，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麥芽也學她的樣子，把椅子往後仰著，翹起二郎腿，兩個人像是剛吃完流水席的地主婆。
“這院子真大。”周秀蘭拿腳後跟磕了磕地上的青石板，“比咱家院子大了兩圈不止。你看看這石榴樹，長得比咱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旺。這青石板鋪的地，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的。”
麥芽的目光卻不在石榴樹上。她早就盯上了廚房窗臺下那一排空奶粉罐——鐵罐子整整齊齊地碼著，少說有十幾個，在陽光下反著光。她站起來走到窗臺下，拿起一個奶粉罐翻來覆去地看，鐵罐子上印著外國字，一個字也看不懂，但看著就高階。她拿指甲彈了彈，鐵罐發出清脆的聲響。
“娘，你看這奶粉罐，都是進口的。”她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確保麥穗沒出來，“這一罐得二十多塊吧？這麼多個空罐子，得喝掉多少錢？上次咱在供銷社看見的那種國產奶粉，一罐都要十來錢呢，姐家孩子喝的還是洋貨。”
她把奶粉罐放回去，又走到晾衣繩前。繩上掛著三排小衣裳，有棉布的小褂子，有碎花的小裙子，還有幾件繡著小鴨子的連體衣，五顏六色地晾了一排，像開了個嬰兒服裝店。麥芽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裙子的面料，指尖觸到柔軟的棉布，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這衣裳真軟和。”她拎起一件小裙子對著陽光看，裙襬上繡了一圈小花，針腳細密，比她過年穿的那件的確良襯衫還精緻，“我在供銷社見過這種，一件好幾塊呢。姐家一口氣掛了一整排，跟不要錢似的。”
她把裙子放回去，又彎腰從搖籃裡撈起一塊尿布，拿手指捏了捏。尿布是嶄新的白棉布，軟得像，邊緣還鎖了邊，針腳整整齊齊。她扭頭又看了一眼廚房窗臺上那排奶粉罐，嚥了口唾沫，把尿布放回去，走回她娘身邊坐下來。
“娘，姐家是真有錢。”她壓低聲音，語氣裡酸溜溜的，眼睛卻還在那排奶粉罐和晾衣繩之間來回打轉，“你說，姐能給咱也弄點不？我也不要多，就那種小裙子，得給我買幾件才行。”
周秀蘭半眯著眼看著滿院子晾曬的小衣裳和窗臺下那排奶粉罐，手指在肚皮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悠悠地說了句：“急什麼，還指著你再給我們做紅燒肉呢。”
麥穗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碗已經洗完了。她看著院子裡那一老一小在她的晾衣繩前指指點點，沒有出去，只是用圍裙擦了擦手，轉身繼續整理灶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