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尋夫被辜負,嫁軍官我三胞胎》第79章 一位產婦兩份記錄(1)

作者:大青苓·3天前

堂屋裡安靜極了。

茶水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打著細小的旋兒,又散開。那盞白熾燈泡懸在房樑上,用了許多年了,燈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光透出來便帶了些昏黃的顏色,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貼在斑駁的土牆上。

顧家奶奶坐在正中間的藤椅上,兩隻手交疊在柺杖頭上。顧母挨著婆婆坐在長凳邊上,手裡端著杯茶,茶都涼透了也沒喝一口。尹母挨著陸淑雲坐著,時不時拿袖子按一下眼角,她的眼眶紅了又紅,鼻子堵著,呼吸又急又淺,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她不敢哭出聲來,怕一哭就把這屋子裡繃著的那根弦哭斷了。

旁邊的陸淑雲一隻手被高志蘭攥著。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在巷子裡就流過了,在麥穗家的廚房裡也流過了。此刻她的眼眶是乾的,幹得像一口枯井。她就那麼直直地坐著,脊背挺得僵硬,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蜷著,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一道道白印子。她不敢鬆開手,怕一鬆開,整個人就散了。

高懷瑾坐在父親身邊,脊背挺直,公文包擱在腳邊,鼓鼓囊囊的,拉鍊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牛皮紙檔案袋的一角。他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睛裡的神色,但下頜線條繃得很緊,喉結偶爾動一下,像在吞嚥什麼東西。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腕上繫著的那根褪了色的細紅繩,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麥穗坐在靠牆的矮凳上。那是最矮的一張凳子,平日裡是顧家奶奶用來擱腳的。她坐在上面,膝蓋幾乎頂到了胸口,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靜,不是鎮定,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砸蒙了之後的空白。她聽著高志遠說話,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可那些字像是隔著很厚的玻璃傳過來的,悶悶的,嗡嗡的,帶著迴響。她覺得自己好像不在這個屋子裡,而是飄在屋頂的某個角落,低頭看著這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看著那個叫麥穗的女孩子縮在牆角。

顧長風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膝蓋挨在一起。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掌心粗糙溫熱,把她冰涼的手指整個包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可以把她的拳頭整個裹在掌心裡。他時不時側過頭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焦灼,還有一種拼命壓著的憤怒。他不敢用力握她,怕弄疼了她,就那麼輕輕地攏著,像是捧著一隻受了傷的小鳥。但他的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高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那隻杯子擱在碟子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就是這一聲響,讓所有人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顧家嬸子,顧家嫂子,長風,麥穗,”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移過去,最後落在麥穗臉上,停了很久,他看著這張年輕的臉,看著她那雙酷似陸淑雲的眼睛——一樣的杏核形狀,一樣的微微上挑的眼尾。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我剛才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不是氣頭上的話。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有憑證。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比我在院子裡說的要複雜得多。你們聽完,就明白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邊角都磨毛了。高懷瑾把腳邊的公文包開啟,從裡面又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到父親手裡。高志遠把兩個袋子都打開了,從裡面一張一張往外拿。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份不容有失的檔案。

“這件事要從頭說起。二十年前,我和淑雲下放在清水鎮。我是下放教員,她是隨遷家屬。那時候日子苦,什麼都缺。淑雲懷了孩子,月份大了也做不上幾回產檢。臘月初八那天夜裡,她開始陣痛,我用板車把她拉到了清水鎮衛生院。”

陸淑雲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清水鎮衛生院是鄉鎮一級的小衛生院,條件非常簡陋。說是衛生院,其實就是幾間平房,整個衛生院只有一名婦科醫生值班,姓丁,叫丁玉芬。那天夜裡,整個衛生院裡除了我和淑雲,沒有別的急診病人。”高志遠把第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是一份清水鎮衛生院一九六八年臘月初八的產科值班記錄抄件,發黃的紙面上是一行一行工整的鋼筆字,墨水已經褪成了深褐色,“這份記錄上寫得很清楚:陸淑雲,女嬰,一九六八年臘月初八二十三時四十分出生,健康,評分好,哭聲洪亮。”

他的手指點在記錄下方的簽名處:“簽名是丁玉芬本人。這是第一份記錄。”

然後他抽出第二張紙,放在第一張旁邊。這份紙張的質地和第一份一模一樣,格式也完全相同,也是同一天的產科值班記錄。但上面的內容截然不同。

“這是第二份記錄,也是同一天同一本值班記錄冊裡的。但這一頁上寫的是——陸淑雲,女嬰,夭折,已處理。簽名還是丁玉芬。”

堂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顧長風的眉頭皺了起來。

“同一個產婦,同一個醫生,同一本值班記錄冊,兩個完全不同的結果。一個健康,一個夭折。”高志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深潭,“我當初在衛生院庫房裡翻到這兩份記錄的時候,以為是其中夾了一頁作廢的草稿。可我仔細對比了紙張和裝訂孔,發現這兩頁都是正式裝訂在記錄冊裡的,都有頁碼,都有簽名。不是草稿,不是廢頁,是兩份正式記錄。”

他把記錄冊的封面抄件也放在了桌上:“我查了這本記錄冊的歸檔編號和頁碼順序。第一份記錄——就是‘健康’那一份——在記錄冊的第十七頁。第二份‘夭折’記錄,在記錄冊的第十八頁。兩頁緊挨著。按照衛生院的歸檔流程,每一頁記錄在歸檔之前都要由衛生院的負責人稽核蓋章,然後封存。這本記錄冊的封面上蓋了稽核章,說明兩頁都被稽核過。”

高懷瑾接過話頭,他的聲音比父親清朗一些,語速不快不慢,條理分明:“這意味著丁玉芬在歸檔之前,寫了兩份內容不同的記錄,訂在了同一本冊子裡。她沒有撕掉第一份,也沒有改掉第一份,而是在旁邊又寫了一份假的。她把真記錄和假記錄放在一起,一起歸檔,一起封存。”

他頓了頓,微微偏了一下頭:“如果她真的是為了掩蓋真相,她應該把真的那份撕掉、燒掉、徹底銷燬。她沒有。她保留了真的那一份,放在假的前面。丁玉芬在清水鎮衛生院做了好多年婦科醫生,歸檔流程她比誰都熟。她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把真記錄和假記錄訂在一起。這隻有一個解釋。”

高志遠接過話:“她是故意的。她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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