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尹母手裡的手絹掉在了地上,她沒彎腰去撿。顧母端著茶杯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抖。麥穗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兩份並排擺著的記錄上,看著那兩行截然不同的字——“健康,哭聲洪亮”和“夭折,已處理”。
“我拿著這兩份記錄去找丁玉芬的時候,”高志遠摘下眼鏡擦了擦,繼續說道,“她退休了,住在市裡一套家屬樓裡。我去了三次。頭兩次她不肯見我。第三次她開了門,我什麼也沒說,直接把這兩份記錄放在她面前。她盯著那兩頁紙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哭了。她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二十年,終於有人拿著這兩張紙來找我了。”
高懷瑾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手寫的談話記錄,字跡工整,每一頁的頁尾都有丁玉芬的簽名。
“丁玉芬把事情從頭到尾跟我們說了。”高懷瑾的聲音保持著平穩,但他的下頜線條繃得很緊,“當天傍晚——也就是臘月初八傍晚——她正在衛生院值班室裡整理病歷。這時候值班室的電話響了。打電話的是縣裡衛生系統的一個幹部,姓什麼她不肯說,只說是她上級的上級,她得罪不起。對方在電話裡交代了幾件事——”
他的手指在談話記錄的一行字上點了點。
“‘今天晚上清水鎮衛生院會來一個下放幹部家的產婦,是京市下放來的,姓陸。她生完孩子之後,你把孩子交給一個叫周秀蘭的人。這兩個人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接生。’丁玉芬說她當時就懵了,問為什麼要這麼做。對方只說了簡短幾句話——‘這是幫了兩個家庭。一個回不了城的家庭,一個沒有孩子的家庭。跟你沒關係,你只管接生,如果明天去醫院抱孩子那家沒抱到孩子,你也就可以回家了!’然後電話就掛了。”
“丁玉芬說她掛了電話之後,坐在值班室裡,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這件事不對——把一個產婦的孩子抱給別人,這不對,這犯法。但她也知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那個人是縣裡的幹部,可以隨時停她的職、甚至給她扣一個帽子。她不敢。所以她做了一件事。”
高志遠把兩份記錄往前推了推。
“她在產科值班記錄上如實記錄了生產的真實情況——健康,哭聲洪亮,評分好。這份記錄是對醫學負責的,證明她作為醫生盡到了職責,孩子是健康的,她沒有傷害孩子。然後,在確認周秀蘭把孩子抱走之後,她在同一本記錄冊的下一頁,又寫了一份假的記錄——夭折,已處理。這份記錄是給當時來查的人看的,如果有人追查這個孩子的下落,她可以拿出這份假記錄交差。”
“她把真記錄和假記錄訂在了一起,一起歸檔。如果有人來查,沒有仔細翻冊子,就會看到‘夭折’。但如果將來有一天,有人拿著冊子一頁一頁翻——就像我們現在做的這樣——就會發現第十七頁和第十八頁自相矛盾,就會發現真相。她這是在等。等一個能翻到第十七頁的人。”
堂屋裡沒有人說話。顧家奶奶的柺杖在地上輕輕磕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誰敲著一記沉沉的鐘。
高懷瑾把談話記錄翻到第二頁:“丁玉芬還說了周秀蘭來的時間。周秀蘭是在那天夜裡九點多到衛生院的——比我母親進產房的時間還早。她說周秀蘭不是來做產檢的,她根本就沒有懷孕——這一點丁玉芬一眼就看出來了。周秀蘭被安排在產房隔壁的雜物間裡等著,丁玉芬給了她一件舊的白大褂套在外面,免得被人撞見。”
“我母親生產之後,丁玉芬走出產房,支走了我父親——讓他去鎮上藥鋪買止血藥。那段路來回要四十分鐘。等我父親走遠了,她回到產房,我母親因為產後虛弱昏睡了過去。丁玉芬把孩子用乾淨的布包好,抱到雜物間,交給了周秀蘭。周秀蘭接過孩子,直接從衛生院後門走了,連夜回了村子。”
他把最後幾張紙放在桌上。是戶口登記抄件和村衛生所的孕產檔案抄件。
“周秀蘭第二天就去村裡補辦了出生登記。登記表上,孩子取名麥穗,出生日期臘月初八,母親周秀蘭,父親麥滿倉。沒有醫院的出生證明,記錄上寫的是‘在家生產’。我查了她在村衛生所的孕產檔案——麥穗出生之前,周秀蘭的產檢記錄是空白。但麥穗下面的大弟弟麥苗和小妹妹麥芽出生的時候,周秀蘭的產檢記錄是完整的。這說明什麼?說明麥穗根本不是她生的。她後來自己生了一兒一女——麥苗和麥芽,這兩個孩子的產檢記錄、出生證明,一應俱全。只有麥穗,什麼都沒有。這不是疏忽,是她根本沒懷過麥穗。”
高志遠把所有紙張在桌面上排開,像擺上一幅拼圖。產科值班記錄——真的那一份、產科值班記錄——假的那一份、丁玉芬的談話記錄、周秀蘭的戶口登記、孕產檔案。一張一張,嚴絲合縫。
“這些證據拼出來的真相只有一個。二十年前,有人在背後安排好了這一切——縣裡的人負責下命令,周秀蘭負責接孩子,丁玉芬負責執行。他們把這件事包裝成‘幫助兩個家庭’,實際上是把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當成一枚棋子,用來確保我和淑雲在清水鎮待不下去。至於那個人背後還有沒有人——這是下一步要查的事。”
高懷瑾把桌上的檔案一份一份收好,但沒有裝回檔案袋,而是放在一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所有人留出消化這些資訊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