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顧家奶奶從藤椅上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堂屋正中間,清了清嗓子。老太太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今天是個好日子。穗兒找著了親爹親媽,高家找著了丟了二十年的閨女。這都是大喜事。按說認親是在穗兒孃家的事,輪不到我一個婆家奶奶多嘴。但穗兒嫁進了我們顧家,就是顧家的人。所以今天,我就倚老賣老一回,替兩家長輩做個主。”
她面朝高志遠和陸淑雲,腰板挺得筆直:“高老師,陸家妹子。穗兒是我顧家的孫媳婦,是長風的妻子,是小寶的媽。以後逢年過節,你們來看穗兒,就是走親戚;穗兒帶長風和孩子去京市看你們,也是走親戚。你們在清水鎮丟了一個閨女,在這條巷子裡又找回來了——找回來就不走了。這份親,我顧家認。這個門,以後你們隨時來,不是客,是親家。”
她又轉過身,對顧母點了點頭:“長風他娘,你也說兩句。”
顧母把抹布擱在桌上,走到陸淑雲面前,拉起她的手。兩個做母親的女人面對面站著,一個繫著沾了麵粉的圍裙,一個繫著被眼淚浸溼的圍裙。顧母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先紅了眼圈。
“陸姐姐,你在我們家幫了這些天的忙,給穗兒燉湯,幫我帶孩子,我當你是好姐妹。今天才知道你是穗兒的親媽——我心裡又高興又難受。高興的是穗兒不是沒人疼的人,她有親爸親媽,有哥哥,有來處。難受的是你這個當媽的,這些年不知是怎麼過來的。我不敢想。”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你放心。穗兒在我們顧家,我當親閨女一樣疼。以後你要是想她了,隨時來。這個家裡的門永遠給你留著。你來了,我給你做紅燒蘿蔔,你教我做蘿蔔排骨湯。”
陸淑雲拉著顧母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了兩個字:“謝謝。”她重複了好幾遍,一遍比一遍輕,一遍比一遍更不像客套,像是除了這兩個字再也找不到別的詞了。謝謝你們收留了我的女兒,謝謝你們把她養得這麼好,謝謝你們給了她一個家,讓我在今天還能把她找回來。
高志遠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口,走到顧家奶奶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朝老太太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很深,比他在巷子裡朝麥穗鞠的那一躬還要深。老太太伸手扶他,說高老師你這是折我的壽嗎。高志遠直起身來,鏡片後面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老太太,這一躬您受得起。穗兒嫁到顧家,是您和顧家嫂子護著她。這份恩情,高家記一輩子。”老太太擺擺手,說不提恩不恩的,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但她的眼睛也亮了一下,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高懷瑾站在父親身後,一直沒有出聲。他的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落在麥穗身上。此刻她坐在矮凳上,懷裡抱著睡醒了的小寶。小傢伙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滿屋子的人,不哭也不鬧,不知道這間堂屋裡正在發生什麼。麥穗低頭用臉貼了貼兒子的小臉蛋,小傢伙伸手去抓她的頭髮,咯咯地笑了一聲。那一聲笑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脆,像是往一潭平靜的水裡扔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陸淑雲忍不住笑了,顧母也笑了,連顧家奶奶也拄著柺杖走過去,伸手在小傢伙臉上輕輕颳了一下:“你笑什麼?你媽找著家了,你高興是不是?”
高懷瑾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他低下頭,把公文包拉好,走到麥穗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邊。
是一支鋼筆。筆身深灰色,被手指反覆摩挲多年,泛著溫潤的光澤,筆帽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懷瑾”。
“這是爸當年送我的升學禮物,用了好些年,好使得很。”他的聲音不高,還是一貫的平穩,但比平時多了一層溫度,“我沒什麼能給你的。你是我妹妹,我第一次當人哥哥,不知道該給妹妹送什麼。這支筆給你。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寫信也行,打電話也行。我在京市,隨時能來。”
麥穗低頭看著那支鋼筆。筆身上有細小的劃痕,筆帽上的刻字已經有些模糊了。她伸出手把筆握在掌心裡,那支筆還帶著高懷瑾的體溫,溫溫的。
“謝謝哥。”她說。
高懷瑾聽到這個稱呼,整個人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斟酌措辭的本事在法庭上無往不利,此刻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他只是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很用力,然後轉過身去。轉身的那一刻,他抬起左手推了一下眼鏡,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紅繩在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
夜色沉沉地壓下來。堂屋的門開著,槐樹的香氣從院子裡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廚房裡的火已經熄了,鍋裡的水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巷子裡傳來幾聲犬吠,然後是鄰居家關門的聲音,再然後就是一片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槐樹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顧長風從屋裡拿了一件舊軍裝外套走出來。麥穗正站在槐樹底下仰頭看樹葉子,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槐樹葉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他走過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後站在她旁邊,也抬頭看了看那棵樹。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放在她手邊。那隻手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攤開,像一個不問緣由的承諾。
麥穗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立刻合攏,把她的手指整個包住,掌心粗糙溫熱,把夜晚的涼意一點一點從她指尖驅走。他握住她的力道不重也不輕,剛好夠讓她知道——他哪兒也不會去。
院子上頭的天空裡,月亮又圓了一點。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有蛙鳴,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慌。堂屋裡的燈光從門口斜斜地照出來,高志遠和陸淑雲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調是安定的、舒緩的,像是在商量一件不必著急的事。
麥穗握著他的手,微微仰著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槐樹在這裡站了多少年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年夏天它都開一樹的花,香透整條巷子。今年花已經落盡了,葉子還是綠的。等到明年花開的時候——她想,也許她可以摘一些,曬乾了,給京市那邊寄去。他們沒見過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