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氣氛在麥穗叫出那一聲“爸”“媽”之後,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那一聲叫得很輕。麥穗從矮凳上站起來,站在高志遠和陸淑雲面前,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指節捏得發白。她張了好幾次嘴,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東西,最後抬起眼睛,先看了看高志遠,又看了看陸淑雲——“爸。”“媽。”
陸淑雲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肩膀猛地一顫,一把把麥穗摟進了懷裡。她把臉埋在麥穗的肩窩裡,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堂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攢了二十年的眼淚,從那個臘月初八的深夜就開始攢起,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
她抱著麥穗哭了很久,久到眼淚把麥穗的肩頭打溼了一大片,久到手指在麥穗背上攥出了褶子,攥緊了又鬆開,好像在反覆確認懷裡這個人是真的、是熱的。久到高志遠在旁邊把眼鏡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始終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最後只是用拇指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最後還是顧家奶奶拄著柺杖站起來,用柺杖在地上磕了三下:“讓孩子喘口氣。灶上的火還燒著呢,菜都要涼了。”
陸淑雲這才鬆開手,拿圍裙擦了擦臉。她的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但嘴角是彎著的——那是麥穗嫁進顧家以來,頭一回在陸姨臉上看到這種笑。不是客氣的笑,不是心疼的笑,而是一個母親看著失散了二十年的孩子時才會有的笑,小心翼翼的,又貪婪的,好像怎麼看都看不夠。
顧母和尹母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端出來的都是家常東西:一盆白菜豬肉燉粉條,一大碗紅燒蘿蔔,一盤金黃的炒雞蛋,還有一碟尹母從家裡帶來的醬菜。顧母一邊擺碗筷一邊說:“今天來不及去買菜,家裡有什麼吃什麼,高老師陸姐姐你們別嫌棄。”高志遠連忙站起來說不敢不敢,接過筷子的時候雙手微微發顫。
陸淑雲坐在麥穗旁邊,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夾了蘿蔔又夾雞蛋,夾了雞蛋又夾粉條,粉條滑溜溜的夾了好幾回都沒夾住,最後還是顧長風伸手幫她兜了一下。麥穗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低頭看著碗裡冒尖的菜,拿起筷子慢慢地吃。這蘿蔔是她親孃燉的——她忽然想起來,這些天陸姨給顧家幫忙帶孩子,隔三岔五就燉一鍋蘿蔔排骨湯,那湯她喝了多少碗,每一碗都說好喝,她只是不知道,那個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彎腰燉湯的女人是她的親媽。她嚼著嚼著,眼淚就又掉了下來,滴進碗裡,和紅燒蘿蔔的醬汁混在一起。
顧長風坐在麥穗旁邊,端著碗安靜地吃飯。他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看她有沒有在吃,看她拿筷子的手還抖不抖。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的時候,他也不說什麼,只是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那一下的意思很清楚:我在。
高懷瑾坐在父親旁邊默默地吃飯。他的目光越過碗沿,落在對面——母親在給麥穗夾菜,父親在旁邊看著,手在膝蓋上攥了又松。他在京市長大,家裡的餐桌旁從來只有他們三個人,他小時候以為“一家人”就是三個人坐在一張方桌前各吃各的。他今天才知道,一家人可以是這麼坐的——擠擠挨挨的,肩膀碰著肩膀,眼淚滴進碗裡照樣吃得下去。他把那塊雞蛋送進嘴裡,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吃完飯,陸淑雲要去廚房幫忙,被顧母推了出來,按在長凳上:“你今天什麼都別幹,坐著陪穗兒說說話。”陸淑雲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攢了二十年的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還是麥穗先開了口。她問陸淑雲:“京市是什麼樣子的?”她從來沒去過京市,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從清水鎮嫁到這兒。京市對她來說,只是地圖上的一個紅五星。
陸淑雲聽了這句話,眼眶又紅了。她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跟麥穗講京市。講京市大學的校園裡有一大片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全黃了,金燦燦的,學生們踩著葉子去上課,沙沙的聲音像踩在秋天的殼上。講家裡的陽臺上種了一盆茉莉,年年夏天開花,滿屋子都是香的,那盆茉莉跟她一起從京市到清水鎮又從清水鎮帶回京市,二十年了還在開花。講衚衕口有一家賣豆汁的老店,高志遠每次去都要喝兩碗,她嫌酸從來不喝,但每次都會陪著去,坐在對面幫他剝焦圈。
麥穗聽得很認真,眼睛裡有一點光——那是一種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遠處有燈火時才會有的光。她問銀杏樹長什麼樣,她沒見過銀杏樹。高志遠在旁邊插了一句,說銀杏樹的葉子像一把小扇子,秋天變成金黃色,邊緣有一道細細的波浪紋。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很小心,像是在提一個可能被拒絕的請求:“等穗兒身子養好了,就回京市看看。”
麥穗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顧長風。顧長風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極小,但麥穗看懂了。那個意思是:你想去就去,家裡有我。麥穗轉過頭來,朝高志遠說了一個字:“好。”
高志遠聽到這個字,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鬆開,像把一件在心裡攥了二十年的事終於放下了。他把桌上那幾份檔案收好,一份一份放回檔案袋裡。高懷瑾站起來幫他,在把那份丁玉芬的談話記錄放進檔案袋之前,又拿出來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最後那幾行字,關於二十年前那個從縣裡打到衛生院值班室的電話。那個幹部雖然已經去世了,但他為什麼會打那個電話、是誰指使的、京市那邊是誰在壓著高家不讓他們回去,這條線索還沒有斷。他把檔案袋拉上拉鍊,動作乾脆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