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過得很慢,也過得很快。
事情還沒有解決。高懷瑾把材料帶到京市之後,高長遠按照程式把材料交了上去,但這件事牽涉的人太多、時間跨度太長,上面要逐一核實,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結果。這半個月是等待的半個月,也是危險的半個月——高長遠託人帶話回來,說方家那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讓家裡人都小心些。方慕堯當年為了掩蓋真相可以不擇手段,現在也不會坐以待斃。
為了麥穗的安全,她不能再出門了。藥房那裡暫時先不去了,已跟沈大夫請了長假。
麥穗聽了也沒爭辯,天天在家帶孩子,像是很安心的樣子。但顧長風知道不是——夜裡她常常醒,醒了就睜著眼睛看房頂。他伸手去摸她的臉,有時候是乾的,有時候是溼的。
白天裡她倒是沉得住氣。圍著三個孩子轉,抱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曬太陽,給孩子們唱歌,哄孩子們睡覺,在灶臺前給一大家子人做飯。有一天中午她做了一鍋燜面,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顧明遠夾了一筷子,說好,說穗兒的手藝又長了。麥穗笑了笑,說跟淑雲媽媽學的,還差得遠。一家人坐在桌邊吃麵,誰也不提那件事,好像這就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可每個人都知道不是。顧明遠的菸斗抽得比平時勤了,一鍋接一鍋的,院子裡總飄著一股子菸草味兒。麥穗有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就走了神,手裡給孩子縫的小衣裳半天縫不了一針。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顧長風從部隊請了假回來,剛進院子就看見門口停了一輛吉普車。
他腳步一頓,大步走了過去。他走路的樣子和常人不太一樣,脊背筆直,步伐利落,每一步邁出去的間距都像是量過似的,這是軍營裡磨出來的習慣,脫了軍裝也改不掉。
院子裡站著四個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高長遠站在院子正中間,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腰板挺得筆直。半個月沒見,他瘦了些,但精神好得出奇,眼睛裡有光,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陸淑雲站在他身邊,頭髮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不少,但她也在笑,眼角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一隻手挽著高長遠的胳膊,另一隻手裡拎著一箇舊提包。
高懷瑾站在老兩口身後,還是挎著那個灰布書包。半個月他來回跑了好幾趟,人瘦了一圈,可臉上那點笑意怎麼都藏不住,像是壓在心頭二十年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整個人都鬆快了。
還有一個人,高懷瑾正在給顧長風介紹。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比高懷瑾還要高出半個頭,肩膀很寬,站在院子裡像一截鐵塔。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古銅色的皮膚。臉曬得很黑,眉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角的紋路像是刀刻出來的。
“這是咱們的舅舅,陸淑安。”高懷瑾說,“一直在西北,這次專門趕過來的。”
陸淑安看了顧長風一眼,目光很銳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個來回。他的目光在顧長風的肩膀和腰背上停了停,像是看出了些門道。看了半晌,他伸出手來,不是拍肩膀,而是正正經經地握了個手。那隻大手又硬又糙,指節粗大,握力驚人。
“當兵的?”陸淑安問。
“是。”顧長風說。
陸淑安點了點頭,鬆開手,嘴角難得地彎了一下:“好。穗兒沒看錯人。”
這時候麥穗從屋裡出來。她走到門口,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整個人愣在了那裡。她看見高長遠和陸淑雲,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爸、媽”,然後目光落在那個鐵塔一樣的中年男人身上,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她不認識這個人。
高懷瑾走上前去,輕聲說:“穗兒,這是咱媽的親弟弟,咱們的舅舅。舅舅一直在西北,你剛找回來,還沒見過他。”
麥穗怔怔地看著陸淑安。她只在母親留下的東西里見過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一排白楊樹。母親說,那是舅舅。可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
陸淑安大步走過去,站在麥穗面前。他低頭看著她,這個外甥女他想了二十多年,從一個小小的嬰兒想到現在,丟了又找回來了,如今活生生站在跟前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從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然後伸出兩隻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穗兒。”他的聲音很粗,像是砂紙磨過的,“我是舅舅。”
麥穗的嘴唇抖了抖,聲音發顫:“舅舅。”
她叫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像是這兩個字在她心裡存了二十多年,今天終於找到了那個該叫的人。
陸淑安的眼眶紅了,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還是那把砂紙磨過的嗓子:“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陸淑雲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轉過身去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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