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把搪瓷茶缸擱在桌上,眼眶微微泛紅。
“打電話。給懷瑾打,給你岳父打。”
顧長風走到五斗櫃前,拿起聽筒,先撥了陽州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那頭便接了起來。
“長風?”高懷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那邊完事了?”
“完事了。丁玉芬和趙德厚都簽了字畫了押。”顧長風把情況簡要說了。
高懷瑾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只吐出一個字:“好。我這邊也有結果了。”
“方慕堯在陽州地委辦公室那十年的老底,我翻了個遍。六八年十一月到六九年三月,他連簽了十一份調令,其中五份跟咱們家這件事直接相關——充實基層衛生力量的指導意見、調趙德厚到地區革委會的調令、調咱爸所在公社社長的調令,還有兩份涉及當時配合過的基層幹部。五份調令前後只隔了四個月,每一份都卡在關鍵節點上。七五年他離開陽州之前,又親手簽了一份檔案銷燬清單,銷燬的全是六八年到六九年那批人事調動的原始記錄。”
“還有一件事。我找到了他父親的檔案。”高懷瑾頓了一下,“方慕堯的父親方守業,五九年在陽州下轄一個縣當縣委書記。那年饑荒,那個縣餓死了不少人。方守業上報的死亡人數比實數少了一半都不止,靠著瞞報保住了烏紗帽,後來還調到了地區。這件事當年內部查過,最後不了了之——有人替他壓住了。”
“我這次一到陽州就去找了伯父推薦的崔叔。崔叔把他兒子小崔推薦給我,小崔在市檔案館工作。沒有小崔幫忙,那些封存的內部檔案我連目錄都看不到。方慕堯的調令存根、銷燬清單的影印件,還有方守業當年的那份內部調查報告,都是小崔一份一份幫我找出來的。”
顧長風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桌邊的顧明遠。顧明遠正抽著菸斗,碰上顧長風的目光,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什麼都知道。
“陽州這邊材料齊了。”高懷瑾說,“我明天一早坐火車回去,把材料帶上,然後直接去京市找咱爸。”
“你什麼時候到?”
“明天下午。”
顧長風掛了電話,重新撥了京市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高長遠沉穩的聲音。
“爸,大哥明天下午到。我這邊丁玉芬和趙德厚都簽了,兩份證言在手裡。”顧長風把高懷瑾在陽州查到的情況說了一遍——違規調令、銷燬檔案,還有方守業瞞報餓死人數的內部調查報告。
高長遠聽完,沉默了一陣。再開口時,聲音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穩穩當當。
“懷瑾查到的方守業那條線,跟我這邊對上了。”
“對上了?”
“方慕堯五九年到六五年有六年履歷空白。我託了幾個老同志去追這段,總算有了結果。”高長遠說,“五一年到五三年,方慕堯在鄰省一個縣的縣委辦公室當秘書。那個縣的縣委書記就是他父親方守業。父子倆同在一個縣委班子,方慕堯是方守業一手提拔起來的。那六年空白是被人故意抹掉的——方守業五九年瞞報餓死人數的事後來被人翻出來過一次,方慕堯為了跟父親切割,把自己履歷裡跟方守業共事的那幾年抽掉了。他後來去京市大學,就是為了徹底切割。”
“你舅舅也在秘密查他和章仲恆。我回來後,去找了章仲恆幾次,頭兩回他沒開門見我,第三回見了。”高長遠的聲音沉了下去,“他說,當年他跟我競爭副教授,系主任就是他堂哥。為了能讓他當選,系裡把我派去陽州地區做農村基礎教育調研,讓我的論文不能順利發表。我調研結束回來後的第三天,方慕堯找上了他——也就是我問方慕堯‘你到陽州沒’的第二天——兩人達成了協議,給我栽贓,害我下放。章仲恆順利當上了副教授,方慕堯從助教升了教員,也讓我再沒機會去查他父親瞞報的事。章仲恆一直很感激方慕堯,直到有一次,他無意間聽到方慕堯跟他父親打電話,說孩子生下來就抱走了,他沒機會也沒精力去查那件事了。後來他又去打聽,才知道你媽當年生的是個死嬰。到那時候,他才明白自己很可能被方慕堯利用了,成了幫兇,為這件事自責了整整二十年。我把當年發現的真相告訴了他,當他聽到那麼多人餓死,他父親確為了保住烏紗帽,選擇瞞報時,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他願意為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簽字畫押。”
掛了電話之後,顧長風握著聽筒在五斗櫃前站了很久。
麥穗從裡屋走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把他的手從聽筒上拿下來,兩隻手一起握住。她的手很涼,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涼。顧長風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低下頭看著她的臉。
“大哥懷瑾明天回來。”他說,聲音有些啞,“快了。快了,馬上就大白天下了。”
麥穗點了點頭。她沒有哭,只是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孩子們在小床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她立刻抬起頭,轉身去看了。
第二天下午,高懷瑾到了。
他是從火車站直接趕過來的,肩上挎著一個灰布書包,書包被裡面的東西撐得變了形,鼓鼓囊囊的。顧長風在院門口迎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高懷瑾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遞過去,顧長風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裝了半袋子石頭。
兩個人進了屋。高懷瑾進門先看麥穗,又看看孩子們。大寶剛醒,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他。高懷瑾伸出手,在孩子臉上輕輕碰了碰,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麥穗問他吃了飯沒有,他說在火車上吃過了,只要了一杯水。
麥穗去倒水的工夫,高懷瑾在桌邊坐下來,從書包裡往外掏東西。先是厚厚一沓影印件,邊角用牛皮紙仔細包了,整整齊齊的;然後是幾頁手抄的材料,字跡密密麻麻,看得出抄的時候很急;最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封了,上面寫著“呈高長遠同志親啟”。他把丁玉芬和趙德厚的證言接過去,摺好,一併塞進信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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