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份證言上的紅指印。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長風。
“老趙呢？”
顧長風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一份手寫的履歷摘要。
“趙德厚。當年清水縣革委會政工組的副組長。丁玉芬簽完字之後，我當天就去了縣城。”
顧明遠把菸斗從嘴邊拿下來，眉頭微微皺起。“縣革委會的？”
“對，”顧長風把那份履歷摘要放在桌上，“趙德厚六八年的時候是清水縣革委會政工組的副組長，分管衛生系統的幹部調配。他不常駐衛生院，但衛生院的人事任免、人員調動，全都要過他這一關。方慕堯選中他，不是因為他在衛生院——是因為他手上有權力，能直接指揮得動衛生院的人。”
“丁玉芬說老趙是她的上級，指的不是業務上的上級。是管著她編制、管著她檔案、一句話就能把她從偏遠公社調到鎮上的那個人。”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鐘。顧明遠慢慢坐直了身子。
“六八年秋天，方慕堯以陽州地委辦公室的名義發了一份關於充實基層衛生力量的指導意見，下到清水縣。趙德厚作為政工組副組長，負責落實這份指導意見中的具體人事調配。就是在落實的過程中，他把丁玉芬從偏遠公社的衛生室調到了清水鎮衛生院——用的是‘充實基層’的名義，合理合法，誰也看不出毛病。”顧長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兩件事在時間上扣得太死了。方慕堯的指導意見和趙德厚的調配通知，前後只差了一週。不可能是巧合。”
“你去找他了。”顧明遠說。不是問句。
“找了。”
顧長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把碗放下，開始說。
“趙德厚不住在清水鎮。他退了之後住在清水縣縣城西邊一個老家屬院裡，是原來縣革委會的職工宿舍，八十年代改成了商品房，賣給了當時的職工。老樓，六層，他住四樓。我是傍晚去的，樓道里沒有燈，樓梯扶手是鐵的，鏽得坑坑窪窪，摸上去一手鐵鏽。”
“我敲了門。敲了三下，裡面沒有動靜。我又敲了三下，重了一點。裡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老，很啞——‘誰？’”
“我說，是馬德勝介紹我來的。馬德勝就是他以前在革委會的通訊員，退了之後在清水鎮上開小賣部的那個。”
“門開了一條縫。鐵皮防盜門，漆掉光了，門縫裡露出一張臉。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深地陷進去，眼睛是渾濁的灰黃色。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領口磨得發白。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馬德勝讓你來幹什麼？’”
“我說，我想問二十年前的事。”
“他眼睛縮了一下。不是瞳孔在縮，是整個眼周的肌肉在收緊。那種收緊不是因為害怕，是一種下意識的警覺，像一隻老貓突然聞到了陌生的氣味。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關門，就那麼站在門縫後面看著我。”
“我又說了一句。我岳父叫高長遠。”
顧長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麥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聽到‘高’這個字的時候，那扇門往回彈了一下。他想關門。我伸腳卡住了門縫。”
堂屋裡，顧奶奶的柺杖在青磚地上輕輕磕了一下。
“我卡住門縫之後沒有硬推。我跟他說，趙德厚同志，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丁玉芬已經把一切都說了——包括方慕堯。我今天來，是想聽你親口說一遍。你說了，簽了字，這件事就從你身上卸下來了。”
“他在門後面站了很久。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像喉嚨裡卡了一口痰。後來他把門打開了。”
顧長風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份手寫的筆錄，放在丁玉芬的證言旁邊。
“他家裡很小，兩室一廳，但堆滿了東西。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半碗剩飯，上面蓋著一層保鮮膜，保鮮膜上凝著水珠。牆角摞著舊報紙，捆得整整齊齊，摞了半人高。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合影，幾十號人站成三排，前排坐著，後排站著，背景是一條橫幅，字太小了，看不清寫的什麼。他指了指相框說，那是一九七二年縣革委會的全體合影，他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
“他讓我坐在沙發上，沙發的彈簧壞了，坐下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他自己搬了把摺疊椅坐在對面，從兜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他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二十年了。’他說。這是他坐下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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