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那天早上,麥穗天不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高長遠在搬桌椅,高懷瑾在掛燈籠,陸淑安和陸建軍在院子裡掃地,宋明芳和周月琴在廚房裡說著什麼,姥姥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指揮,柺杖篤篤篤地敲著青磚地。這些聲音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她偏過頭,看了看睡在床邊小床上的三個孩子。小寶睡在中間,大寶和二寶一邊一個,三個小襁褓擠在一起,睡得香香的。再過幾個鐘頭,這三個孩子就滿一百天了。
顧長風比她起得更早。他已經把院子和堂屋都轉了一遍,幫著高懷瑾把借來的方桌和條凳在院子裡擺好。棗樹下襬了五張桌子——比原計劃多了一張,因為舅媽宋明芳帶著兒子回來了,陸淑安在西北的老朋友也託人帶了賀禮來,人比預計的多了。
客人們是上午十點以後陸陸續續到的。
先來的是姥姥那邊的親戚——陸淑安和宋明芳的同輩表兄妹、麥穗的幾個遠房舅媽和姨母。她們一進門就先拉著麥穗的手不肯放,說像,真像淑雲年輕的時候,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還有一位頭髮全白了的姨姥姥。姨姥姥是姥姥的親妹妹,比姥姥小几歲,身子骨卻比姥姥還硬朗,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條衚衕都聽得見。她是頭一回見麥穗,一進門就拉著麥穗的手不肯放,說“你媽懷著你的時候給你姥姥寫過一封信,信裡你媽說什麼都吃不下,就愛吃酸棗,我當時想著這胎怕又是個小子,你姥姥說,前幾天淑雲電話裡說就是個閨女。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就是知道。結果還真是個閨女。”說著說著自己先抹了眼淚,又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轉頭就笑了。
接著來的是京市大學的老同事。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拉著高長遠的手說老高,不容易,二十年了,真不容易。有一個退休的老主任端著茶杯站起來,說老高這輩子教了幾十年書,最得意的不是寫了多少論文、出了多少書,是找著了閨女。高長遠端著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說對,你說得對。
街坊鄰居也來了。衚衕裡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當年看著高長遠下放,看著她姥姥一夜白了半邊頭髮、看著高長遠每年秋天一個人打棗曬棗存了一罐又一罐,今天都來了。有一個住在隔壁院子的老太太拉著麥穗的手說:“你小時候我沒見過你,可我每年都看見你爸打棗。棗子落一地,他一個人蹲在地上撿,撿起來曬乾了收在罐子裡。我問過他,我說老高你年年存這麼多棗乾乾什麼,也沒人吃。他說萬一穗兒找回來了呢。我聽了這話回去哭了一晚上。”
接近中午的時候,院子裡五張桌子已經坐滿了。棗樹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正午的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下來,落在白桌布上,光影斑駁。三個孩子被抱了出來,換上了新衣裳。大寶和二寶穿著一樣的藍布小褂,腳上蹬著顧老太太親手做的新虎頭鞋。小寶穿著紅底繡花的小棉裙,手腕上戴著陸淑安給的那對銀鐲子,鐲子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明晃晃的。
宋明芳從包袱裡拿出一樣東西,遞到麥穗手裡。
“這是我跟建軍他爸的一點心意。”她說。
那是一頂小虎頭帽,紅底金線,兩隻耳朵豎著,額頭上繡著一個“福”字。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在西北的時候,建軍小時候我就給他做虎頭帽。穗兒的三個孩子百天,我想著送什麼好呢,就做了一頂。老虎辟邪,保佑孩子平安長大。”宋明芳說著,聲音有點啞。
麥穗接過虎頭帽,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地給小寶戴上。虎頭帽大了一點,小寶的小臉被帽簷遮了半邊,她伸手去抓,抓不著,急得蹬腿。一院子人都笑了。麥穗彎著腰幫小寶把帽子扶正,趁著直起腰的時候,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高長遠站到了棗樹下。他清了清嗓子,端著一杯酒,目光從一張桌子掃到另一張桌子,把每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老街坊、老同事、親戚、親家、老伴、兩個兒子、小舅子一家、自己的老母親,最後落在麥穗身上。麥穗抱著小寶坐在第一張桌子旁邊,左邊是陸淑雲,右邊是周月琴,宋明芳挨著周月琴坐著,三個孩子被姥姥和奶奶和舅奶奶圍著,顧長風站在她身後。
“各位親戚朋友、老同事、老街坊,”高長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兩件事。頭一件——我閨女穗兒,找著了。”他頓了一下,“這件事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找著穗兒,不是我高長遠一個人的功勞。我大兒子懷瑾,一條線索一條線索地追。我小舅子淑安,在西北待了二十年,年年往家寄東西。淑安的媳婦明芳,那些年寄的毛衣都是她一針一線織的。還有穗兒的丈夫顧長風,穗兒的公公顧明遠,穗兒的婆婆周月琴,穗兒的太奶奶顧老太太——是他們幫著一塊兒找,一塊兒查,才把當年的事查了個水落石出。”
他舉起酒杯,朝著顧明遠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下。顧明遠也舉起茶杯,朝他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高長遠轉過身去,朝麥穗伸出另一隻手,“穗兒,你過來。”
麥穗把小寶交給宋明芳,站起來,走到高長遠身邊。高長遠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棗樹下,拉到所有人面前。
“這是我閨女,高穗。二十年前,她在清水鎮衛生院出生,生下來就被人抱走了。我和她媽一眼都沒看到。二十年,我們一家人頭一回站在一塊兒。”他停了一下,“今天當著各位親戚朋友的面,我把閨女帶回來了。她不光是我高長遠的閨女,也是顧家的兒媳婦,是這三個孩子的媽。她有兩個家——一個在京市,一個在顧家。兩個家都是她的家。今天也是這三個孩子的百天。這三個孩子——”他一個一個指過去,“大寶、二寶、小寶。他們媽小時候沒吃過的,他們替她吃。他們媽小時候沒享過的福,他們替她享。來,為了穗兒,為了三個小的,為了咱們一家人——”
“乾杯!”院子裡所有人一起喊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