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坐下來的第一筷子菜,陸淑雲夾給了麥穗。她把一塊紅燒肉放在麥穗碗裡,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麥穗的臉。“穗兒,這些年媽一直在想,你長大了是什麼樣子,你愛吃甜的還是愛吃鹹的,你怕不怕冷,你愛不愛笑。現在媽知道了。”
麥穗端起碗,低頭扒了一口飯,把湧上來的眼淚和飯一起嚥了下去。“媽,你做的紅燒肉真好吃。”
周月琴坐在另一邊,也給麥穗夾了一筷子菜——是她最拿手的醋溜白菜。“穗兒,你在孃家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你媽。家裡有我呢。”
宋明芳也站起來,給麥穗盛了一碗打滷麵,上面澆了兩勺滷子——肉末的和木耳雞蛋的。“穗兒,舅媽在西北待慣了,不太會做京市的菜。不過我會擀麵,這麵條是我擀的,你嚐嚐。”
麥穗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面,使勁嚼了幾下。“好吃,”她說,聲音悶悶的,“舅媽,面特別筋道。”
宴席進行到一半,突然姥姥那一桌的人驚呼起來,只見姥姥旁邊的姨姥姥兩隻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嚨,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嘴唇開始發紫。旁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姥姥還以為她嗆著了,伸手去拍她的後背,拍了兩下不管用。姨姥姥的眼睛瞪得溜圓,一隻手死死抓著桌沿,另一隻手在喉嚨前慌亂地比劃,身子開始往下滑。
“嗆著了!嗆著了!”有人喊了起來
一桌子人都慌了,有人站起來端水,有人去拍姨姥姥的背,有人喊快去叫大夫。姨姥姥的臉越來越紫,喉嚨裡發出一絲微弱的嘶鳴,那是氣道被完全堵住後拼命呼吸卻吸不進空氣的聲音。
麥穗是從旁邊的桌上跑過來的。她本來抱著小寶在餵奶,聽到動靜就把孩子往顧長風懷裡一塞,起身就往這邊跑。
“讓開!別拍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本能服從的果決。她一把撥開圍在姨姥姥身邊的人群,繞到姨姥姥身後,兩隻手臂從姨姥姥腋下穿過去,把她從椅子上架了起來。姨姥姥比她重,身子又軟,直往下墜,麥穗咬著牙,用膝蓋頂住姨姥姥的後腰,把她的上半身往前傾。
然後她一手握拳,拇指關節頂在姨姥姥肚臍上方兩指的位置,另一隻手包住拳頭,猛地向內向上衝擊。
一下。沒有反應。姨姥姥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
麥穗沒有停,又衝擊了一次。她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但她的手臂穩得像是做過一千遍這個動作。第三下衝擊的時候,姨姥姥的身子猛地一震,一顆花生米從她嘴裡噴射出來,彈在桌面上,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姨姥姥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湧。麥穗沒有鬆手,一手扶著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把氣順過來。
“好了,好了,沒事了。”麥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姨姥姥,您慢慢吸氣,對,慢一點。是花生米,出來了,沒事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一下子炸了鍋。有人喊著“好了好了出來了”,有人拍著胸口說嚇死了,姥姥扶著桌子站起來,柺杖都忘了拄,顫巍巍地走到姨姥姥跟前,伸手去摸她的臉。姨姥姥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拉著麥穗的手不撒開。
“穗兒——”姨姥姥的聲音沙啞,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你救了姨姥姥一條命。”
“姨姥姥,沒事的,就是嗆著了。”麥穗蹲在姨姥姥旁邊,用自己的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角,又回頭喊了一聲,“媽,倒杯溫開水來,不要太燙。”
陸淑雲已經把水端過來了,站在旁邊,看著麥穗把水杯送到姨姥姥嘴邊,小口小口地喂她喝。陸淑雲端著托盤的手還在發抖——剛才那短短的一瞬,她看著自己的女兒在一片慌亂中衝上去,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只會認草藥的姑娘。她忽然覺得,穗兒說的“想學醫”,不是說說而已。
高長遠和顧明遠從另一桌趕過來,看姨姥姥已經緩過來了,才鬆了口氣。高長遠站在人群外,沒有擠進去,只是遠遠看著麥穗蹲在地上給姨姥姥順氣的背影,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顧長風抱著大寶站在旁邊,小寶在他懷裡伸著手去夠桌上的花生米,他把小寶的手捉回來,目光一直落在麥穗身上,沒有移開過。他看到麥穗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看到她嘴角因為用力而繃緊的弧線慢慢鬆開,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那顆心才跟著落了地。
高懷瑾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你媳婦剛才那個手法,是專業救人的手法,不是在哪兒隨便學的。”顧長風看了他一眼,說:“她在沈大夫那兒學的。”高懷瑾搖了搖頭:“學抓藥可學不到這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但心裡都知道——穗兒喜歡學醫,她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姨姥姥緩過來以後,拉著麥穗的手不放,對高長遠說:“長遠,你這閨女了不得。我們屯子裡張家老頭子當年就是嗆著了一口氣沒上來,今天要不是當時有穗兒在我只是——”她沒說完,一陣後怕起來。高長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麥穗,眼睛裡全是不加掩飾的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