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姥姥緩過來以後,宴席上的氣氛才慢慢從剛才的驚嚇中恢復過來。高長遠招呼大家重新落座,又親自去灶房給姨姥姥盛了一碗熱湯壓驚。姨姥姥喝了兩口湯,臉色漸漸紅潤了,拉著麥穗的手還是不肯放,翻來覆去地跟身邊每一個人說:“今天要不是穗兒,我這把老骨頭就交代在這兒了。”姥姥在旁邊聽著,拿蒲扇拍了拍姨姥姥的肩膀:“行了行了,人沒事就好,你讓穗兒也歇歇,她剛才使了那麼大勁兒,胳膊還酸著呢。”姨姥姥這才鬆開手,又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一場虛驚過去,院子裡的熱鬧勁兒反倒比之前更足了。大概是劫後餘生讓人更想抓住點什麼,大家說話的聲音比剛才更響亮了些,笑聲也更脆了些。高長遠又開了一瓶酒,給顧明遠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兩個人碰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仰頭幹了。陸淑安和宋明芳在灶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中間夾著兩個人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說的什麼聽不太清,只聽見陸淑安嘆了口氣,宋明芳接了一句,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棗樹底下,孩子們又恢復了原來的陣型。大寶和二寶在涼蓆上玩撥浪鼓,兩個人一人抓著一頭,誰也不肯鬆手,小臉憋得通紅,嘴裡咿咿呀呀地較著勁。小寶躺在顧長寧懷裡,醒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頭頂嘩啦啦響的棗樹葉子,小手攥著姑姑的衣角,攥得緊緊的。顧長寧低著頭,拿手指輕輕刮她的小臉蛋,嘴裡哼著一段西北的小調,調子悠悠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風吹過來的。
麥穗和顧長風坐在長凳上,挨在一起。剛才救人時的果決和利索從她臉上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下來的疲倦。她把頭靠在顧長風的肩膀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看著滿院子的人。
“剛才嚇死我了。”她輕聲說。
顧長風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很好。”
麥穗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時候,街口傳來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沉甸甸的節奏。是那種老式的牛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響,一步是一步,穩穩當當的。
院門被敲響了。
“高教授在家嗎?”
高長遠放下酒杯站起來,去開院門。門外站著的是鎮上照相館的周師傅——老爺子今年七十多了,背微微有些駝,脖子上掛著一塊黑布,肩上扛著一臺老式的木匣子相機。那相機怕是有年頭了,木頭外殼被磨得油亮油亮的,泛著一層暗沉沉的琥珀色光澤,銅質的鏡頭在陽光底下一晃,折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暈。
“周師傅?”高長遠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周師傅把相機從肩上卸下來,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呀,剛從巷子口過,聽王家嬸子說你們家今天閨女回來了,院子裡可熱鬧了。我一想,你們這一大家子人難得聚這麼齊,乾脆把老夥計扛過來,給你們拍一張全家福。”
他說著,拍了拍那臺木匣子相機,像是在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
高長遠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人——自己的老伴、閨女、女婿、親家、親家母、老孃、外甥、三個外孫、妹妹、妹夫。一個都不少。人都在。都在。
“周師傅,您來得正好,”高長遠伸手去接他肩上的相機,“快請進快請進——淑雲,泡茶!”
陸淑雲已經從灶房裡探出頭來了,看見周師傅,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來:“周師傅!您怎麼親自來了——懷瑾,去搬把椅子來!”
“茶不急,茶不急,”周師傅擺擺手,扛著相機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光不等人。你看這光線,從西邊過來,打在棗樹底下,柔和不刺眼,正是拍照的好時候。再晚半個鐘頭,太陽偏過去了,就沒有這麼好的光了。”
他在棗樹底下站定,把三腳架支開,三條木腿依次拉開,咯吱咯吱地響。然後他把相機穩穩當當地架上去,擰緊螺絲,往後退了兩步,眯起一隻眼睛看了看取景框,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調整高度。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篩下來,在他的後背上落下了一片碎金。
高長遠轉過身,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那嗓子比平時都響亮。
“都來了——全家福!都到棗樹底下來!”
他喊的是“全家福”,不是“照相”。
院子裡的人被這一嗓子喊得都抬起了頭。灶房裡的水龍頭被擰上了,陸淑雲和周月琴從灶房擦了手出來,陸淑安和宋明芳從窗戶裡探出頭來。高懷瑾從廊下蹦起來和陸建軍一起把還在涼蓆上搶撥浪鼓的大寶和二寶一人個抱起來,顧長寧抱著小寶也站了起來。顧明遠放下茶杯,揹著手從廊下走過來。姥姥和顧老太太互相扶著從藤椅上站起來,姥姥把蒲扇放在椅子上,整了整衣襟。
“全家福,”高長遠又說了一遍,“周師傅專門扛了相機來,咱們一家人拍一張全家福。”
麥穗從長凳上站起來,拉著顧長風的手,走到棗樹下。她的位置被陸淑安安排在第二排正中間——就在姥姥和顧老太太后面。她的兩隻手一隻搭在姥姥肩上,一隻搭在奶奶肩上,姥姥輕輕的撫摸著她的手背。
“都站好了嗎?”周師傅把頭鑽進了黑布裡,聲音從黑布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高長遠看了一圈。廊下沒人了,灶房裡沒人了,棗樹底下站滿了人。他點了點頭,轉回身去。
“等等——還有我!”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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