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天還沒亮透，巷口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顧明遠披著舊軍裝外套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伏爾加轎車緩緩停穩。司機老周從駕駛座上下來，把車鑰匙交到他手裡，敬了個禮，騎上自己帶來的腳踏車走了。
這輛車是顧明遠昨晚就安排好的。他在軍區政治部當主任，按規定有配車，但他平時極少動用——上下班騎腳踏車，買菜拎著網兜走路，街坊鄰居都認識這個叼菸斗的老頭，沒幾個知道他是個師級幹部。可今天是兒媳婦回孃家，是大事。不光她回去，三個孩子也回去，親家一家都回去。他昨晚在請好假後就打電話給老周交代好了，今一大早把車開過來。
兩輛車停在巷口。一輛是軍綠色的北京吉普，高長遠從京市大學借出來、一路開過來的；一輛是黑色伏爾加，擦得鋥亮，車頭的五星標在晨光裡反著光。
顧長風站在兩輛車之間，正蹲在地上檢查輪胎氣壓。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出長途之前必須親自過一遍車況。吉普車輪胎挨個踢了踢，機油尺拔出來看了一眼，又繞到車頭看了看水箱。查完了吉普又去查伏爾加，開啟引擎蓋，拿手電筒照著看了看皮帶和電路，把各個部件都過了一遍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車況沒問題。”
顧明遠點了點頭：“你開伏爾加，懷瑾開吉普。路上別開太快，兩輛車跟緊了。”
“知道了，爸。”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周月琴天不亮就起來，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又檢查了一遍——三個孩子的換洗衣裳、尿布、小被子、奶瓶、奶粉罐子，裝了滿滿兩個大包袱。她又單獨拎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三套新做的虎頭鞋，紅的是小寶的，藍的是大寶和二寶的。她把小布袋口紮緊，塞進包袱裡，想想不放心，又拿出來放在隨身的拎包裡。
“媽，都檢查三遍了。”顧長風站在門口說。
“三遍怎麼了？三個孩子呢，少帶一樣東西路上就抓瞎。”周月琴頭也不抬，又數了一遍奶瓶的數量。
顧老太太是頭一個收拾好的。她換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拄著那根用了十幾年的棗木柺杖，坐在堂屋門口的小馬紮上。她腳邊放著一個布兜，裡頭裝著她親手縫的三個小肚兜——紅的給小寶，藍的給大寶二寶，針腳細密，領口繡著小小的“福”字。這會兒她也不催，也不急，就是時不時往巷口看一眼，看那兩輛車還在不在。
麥穗從裡屋出來，手裡抱著剛喂完奶的小寶。她身上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襯衫，是昨晚陸淑雲給她的。陸淑雲說，這件衣裳是她懷著麥穗的時候，麥穗姥姥給她做的，說是生了孩子剛好穿，。後來麥穗被抱走了，這件衣裳就一直壓在箱子底下，從清水鎮帶到京市，一壓就是二十年。如今穿在麥穗身上，正正好。
陸淑雲從西屋出來，看見麥穗穿著那件襯衫站在晨光裡，忽然就站住了。
“媽，”麥穗抱著小寶轉了一圈，“好看不？”
“好看。”陸淑雲的聲音有點啞，但嘴角翹著，“跟媽想的一模一樣。”
高長遠和高懷瑾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剛買的早點——熱豆漿、油條、茶葉蛋、一大兜包子。他把早點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招呼大家過來吃。一大家子人站在院子裡，一人端著一碗豆漿，一手拿著油條或包子，就這麼吃了一頓早飯。顧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端著碗小米粥慢慢地抿著，眼睛一直盯著巷口那兩輛車。
吃完了早飯，開始裝車。顧長風把兩輛車的後備箱都開啟，分配行李。吉普車後備箱大，放大件的包袱和被褥。伏爾加後備箱放路上吃的乾糧。奶粉罐子、熱水瓶、奶瓶和尿布袋子不往後備箱放——顧長風把這些東西單獨歸置到一個手提袋裡，放在伏爾加副駕駛的座位上，伸手就能夠到。
“路上孩子餓了哭了，副駕駛這些東西隨時要拿。”他把熱水瓶往座位底下塞了塞，確保不會倒，“放在後備箱還得停車開箱，太耽誤工夫。媽和穗兒在後面專心抱孩子，別的事都不用管，長寧坐副駕負責拿東西泡奶粉。”
麥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心裡卻熱了一下。這個男人話不多，可什麼事都想在前頭。
高懷瑾和陸淑安在巷子裡來回搬了幾趟行李，陸淑安那個帆布工具包還是誰都不讓碰，自己一個人扛著往吉普車後備箱裡塞。高懷瑾伸手想搭一把，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舅舅，你這裡頭到底裝的什麼？”
陸淑安把工具包放穩當了，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工具。走哪兒都得帶著。”
裝車完畢，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巷口。太陽剛升起來，把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分配座位的時候，兩家人站在巷口商量了一陣。高長遠掰著手指頭數人頭，數完了說：“十二個人，兩輛車，車是夠坐了。可三個孩子——”
“三個孩子得一人看一個。”周月琴接上話，“大寶皮實，我來看。二寶乖，不愛鬧，親家母你看著。小寶最小，穗兒你自己帶著。長寧跟著你嫂子和嬸子幫忙看。”
顧長風說：“伏爾加後排寬，媽和穗兒抱著孩子坐後排。長寧坐副駕駛，奶粉和熱水瓶這些你抱著，孩子路上要吃奶衝奶粉，你幫忙。”
陸淑雲點了點頭，把二寶從麥穗手裡接過去，輕輕拍著。顧老太太在旁邊說：“我跟大寶坐吉普車，他愛聽我唱小調，哭了鬧了我能哄。”
最後定下來：高懷瑾開吉普，陸淑安坐副駕駛和懷瑾換著開車，中間一排是顧老太太和周月琴帶著大寶，後排是顧明遠和高長遠。顧長風開伏爾加，長寧坐副駕駛，孩子們的東西——奶粉罐子、熱水瓶、奶瓶、尿布袋子長寧抱著。後排是陸淑雲和麥穗，一人抱一個孩子，陸淑雲抱二寶寶，麥穗抱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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