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高懷瑾端著酒杯湊過來,“我敬你一杯。從西北趕過來,辛苦了。”
陸淑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頭幹了。放下杯子的時候他說:“不辛苦。穗兒找著了,走多遠都值。”
高懷瑾的酒量不怎麼好,一杯下去臉就紅了。他又倒了一杯,站起來,走到麥穗面前。
“穗兒,”他說,“大哥也敬你一杯。”
麥穗端著茶杯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高懷瑾的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酒勁兒上來了還是怎麼的。
“小時候我就知道我還有一個妹妹,每當你過生日,媽都會準備一碗長壽麵,媽說今天是小妹的生日,你要記住,你還有個妹妹。”他說,聲音有點抖,“二十年,我終於見到了我的妹妹。妹妹,以後我會加倍對你好,對三個孩子還有妹夫好。哥哥說到做到”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
麥穗沒說話。她把茶杯遞過去,跟高懷瑾碰了一下,仰頭喝了。茶是熱的,順著喉嚨淌下去,把堵在那裡的東西也衝開了。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朝高懷瑾笑了一下。那笑是從心底裡泛上來的,比眼淚還燙人。
周月琴在旁邊趕緊給高懷瑾夾了一筷子魚:“懷瑾別光喝酒,吃點菜!你這跑前跑後的,人都瘦了一圈了。”
高懷瑾坐下來,端著碗,低頭扒了一口飯。他覺得今天的魚特別好吃,比這輩子吃過的任何一條魚都好吃。
陸淑雲一直沒怎麼說話。她坐在麥穗旁邊,偶爾給麥穗夾一筷子菜,偶爾低頭看看懷裡的小寶。小寶在她腿上睡得香甜,小嘴一嘬一嘬的。她看著小寶的臉,想起那個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抱走的嬰兒。紅紅的,皺巴巴的,哭聲嘹亮。二十年來她每天都在想,她的女兒長的什麼樣。如今她知道了。如今那個嬰兒長成了坐在她身邊的這個女人,懷裡抱著自己的孩子,給她的小女兒餵奶,給她的大兒子擦嘴角的米湯,鍋鏟使得利落,會做一手好菜,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她想的一模一樣。和她想的又一點都不一樣。
她低下頭,在小寶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沒讓人看見她的眼睛。
顧明遠和高長遠兩個人已經喝了好幾杯。高長遠的酒量不錯,顧明遠也不差,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很慢,說了很多話。從京市說到部隊,從部隊說到家裡,說來說去都是圍繞著穗兒。高長遠說穗兒小時候沒見過爸,顧明遠說穗兒這些年吃了太多苦。說完了又碰一杯,誰也不提傷心的事,可是眼圈都紅著。
後來高長遠放下酒杯,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桌上。
“親家,”他說,“這是我和淑雲的一點心意。穗兒從小到大,我們沒能給她什麼。現在她嫁到你們家,你們對她好,我們心裡都明白。這個,是給三個孩子的百天禮。”
顧明遠看了一眼那個紅紙包,沒開啟。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桌腿上磕了磕,放回桌上。
“親家,”他說,“穗兒是我家兒媳婦,也是你親閨女。這個家是她的,京市也是她的家。以後不說兩家話。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個禮我不能收。你要給,直接給穗兒,給三個孩子。咱們兩家人,不分彼此。”
高長遠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紅紙包收回去,揣進懷裡。他沒再說什麼客氣的話,只是端起酒杯,和顧明遠碰了一下。兩個人的杯子碰得格外響。
顧老太太喝了兩小盅酒,臉上紅撲撲的,精神頭更足了。她把大寶交給周月琴,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我也說兩句。”她說,拄著柺杖站起來的樣子還挺有派,“穗兒進了顧家的門,就是顧家的孫女。親家公親家母把穗兒找著了,咱們兩家人以後就是一家人。我老太太活了快八十年,經了多少事,今兒個最高興。三個重孫馬上百天了,穗兒的孃家人也來了,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了。”
她頓了頓,忽然朝麥穗招了招手:“穗兒,你過來。”
麥穗走過去,顧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又朝陸淑雲招了招手:“親家母你也過來。”
陸淑雲走過去,顧老太太把她們兩個的手放在一起。
“穗兒有兩個媽。一個是生她的,一個是她在顧家認的。兩個媽都好。”她拍了拍兩隻交疊的手,蒼老的手掌又幹又暖,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舊棉布,“以後穗兒孝順兩個媽,兩個媽也疼穗兒。好了,我說完了。”
她說完就坐下了,好像自己只是宣佈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可是陸淑雲攥著麥穗的手,攥得緊緊的,周月琴在旁邊扭過頭去擦眼睛,手裡還抱著大寶,大寶伸手去夠她的臉,不知道是想替奶奶擦眼淚還是想抓她的頭髮。
那天的飯吃得很慢。從天擦黑一直吃到了月亮升起來。院子裡拉了電燈,昏黃的燈光把一桌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短短的,疊在一起。三個孩子輪流在大人懷裡傳來傳去,大寶從顧老太太傳到高長遠,又從高長遠傳到陸淑安,最後在顧長風懷裡睡著了,小臉歪在軍裝的肩章上,睡得人事不知。二寶被周月琴抱著拍了半天嗝,打了個響亮的奶嗝之後也睡了。小寶最乖,從頭到尾窩在陸淑雲懷裡,不哭不鬧,偶爾睜開眼睛看看四周,看完了又閉上,像是知道今天是個好日子。
菜熱了兩回,酒喝到第三壺。沒有人想散。好像這張桌子、這頓飯、這個夜晚,可以一直這樣延續下去,延續到天荒地老。
後來三個孩子都睡熟了,被麥穗和陸淑雲一個一個抱進裡屋,並排放在大床上。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落在三張小臉上。大寶攥著拳頭,二寶吐著奶泡泡,小寶被兩個哥哥擠在中間,小嘴一嘬一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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