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過後,高家的院子漸漸恢復了平常的樣子。紅綢從門楣上取下來了,借來的方桌和條凳也還了回去,只剩下棗樹下那幾張竹椅,早晚涼快的時候一家人坐著喝茶。顧長風的假期快到頭了,部隊那邊已經打了電話過來催,這兩天就得動身回去。
這天傍晚,太陽剛落到棗樹後面去,院子裡灑了一地金紅色。三個孩子都睡了,麥穗從屋裡輕手輕腳地退出來,走到院子裡。高長遠坐在棗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拿著菸斗,沒點,就那麼拿在手裡摩挲著。陸淑雲坐在他旁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高懷瑾從堂屋裡搬了張凳子出來,坐在廊下。顧長風剛把三個孩子的奶瓶洗完燙好,一個一個倒扣在桌上的盤子裡瀝水。周月琴也坐在旁邊,手裡端著杯涼茶。顧明遠叼著菸斗,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正拿一塊絨布擦他的菸斗嘴。
麥穗在陸淑雲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接過她手裡的蒲扇,替她扇了兩下。陸淑雲笑了笑,又把蒲扇拿回去了,反過來替麥穗扇。
高長遠把菸斗放在桌上,轉過身來看著麥穗。晚霞的餘暉從棗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麥穗臉上,把她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高長遠看著這雙眼睛,想起二十年前在清水鎮衛生院,護士告訴他孩子沒保住,方慕堯告訴他孩子還在,他找了二十年,如今閨女就坐在他身邊,可他們父女倆還沒有好好聊過一次。
“穗兒,”他開了口,聲音不急不緩,像他教書時候的樣子,“爸問你個事。”
麥穗抬起頭,看著高長遠。
“你往後,有什麼打算?”高長遠把菸斗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你找回來這些天,爸一直想問你。你在顧家那邊跟著沈大夫學醫,爸知道。你小時候在山裡跟著麥爺爺認草藥,你跟我說過。可爸還想知道,你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想就這麼學下去,幫著沈大夫抓抓藥、看看方子,還是有更長遠的想法?”
麥穗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在藥房裡抓了三年的藥,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院子裡很安靜,棗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
“爸,”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很穩,“我想繼續學醫。爺爺教我的那些草藥知識,是我的底子。可光學認草藥不夠,我還想懂醫理,懂診斷,能給人看病。沈大夫說我記性好,是個學醫的材料,可他也說了,光靠藥房裡那點零零碎碎的功夫,成不了真正的醫者。”她頓了頓,抬起眼來,“我想去上學,系統地學。可是三個孩子還小,長風在部隊又不能天天回來——”
“那就去上。”高長遠把菸斗往桌上一擱,“你想學醫,這是正事。高家的人,想讀書,沒有不讓讀的道理。你爺爺把草藥的種子種在你心裡了,你得讓它長成一棵樹。”
“可是孩子怎麼辦?”麥穗低下頭,“白天還好說,晚上三個孩子一起鬧,我一個人實在——”
“穗兒,”陸淑雲把蒲扇擱在膝蓋上,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手,“媽跟你回去。媽現在沒什麼事,你爸在京市有工作,你大哥也在這邊,家裡有姥姥在,用不著我天天守著。三個孩子確實小,靠你婆婆一個人太吃力。媽過去幫著照看,你就能騰出手來。你要是心疼媽,就讓媽去。媽錯過你小時候了,沒能給你做過一頓飯、洗過一件衣裳。現在你也有孩子了,讓媽幫幫你。”
麥穗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周月琴放下茶杯,搶在了前頭。
“親家母,你能去那再好不過了!”她拍了一下大腿,“我本來還想著,回去了以後找個保姆,三個孩子我一個人實在扛不住。你要是能去,咱們兩個加上我婆婆一塊兒,三個孩子妥妥的。穗兒,你媽幫你帶孩子,媽幫你操持家裡,你就只管學你的去。”
顧長風靠在棗樹樹幹上,把手裡正在擦的一個奶瓶放在桌上。
“穗兒,我也支援你。我在部隊的時候多,平時能搭手的時候少。但只要我休了假回家,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晚上孩子醒了,我去抱過來給你,吃完了我去拍嗝,你接著睡。換尿布、衝奶粉、洗奶瓶——這些我都會。你只管看你的書。”
麥穗看看陸淑雲,又看看周月琴,又看看顧長風,使勁點了點頭。
這時候,一直坐在廊下擦菸斗的顧明遠開了口。
“穗兒,你想上學,這是好事。”他把菸斗叼回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有個老戰友,姓鄭,以前在軍區政治部跟我搭班子,前兩年轉業了,現在在市裡當教育局副局長。他前陣子跟我提起過,說市職工夜校剛擴建,新招了一批老師,其中就有成人高考的。夜校的校長我也認識,姓孟,在成人教育這條線上幹了不少年了。回去以後我找老鄭問問,再去跟孟校長談談,看看夜校那邊收學生的標準。要是能行,你就去夜校先學起來。白天去藥房跟著沈大夫學,晚上去夜校上課,兩邊都不耽誤。夜校是系統教學,有教材、有老師、有考試,比自己在家裡東一本西一本地啃要強得多。等你在夜校把基礎打紮實了,將來想考大學,底子就更厚了。”
麥穗愣住了。她原本想的是自己在家看書自學,有不懂的寫信問爸和大哥,從來沒想過還有夜校這條路。她轉過頭看著顧明遠,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爸——”她叫了一聲,嗓子有點發緊。
顧明遠擺了擺手,不讓她說下去。“穗兒,你嫁進顧家一年,給顧家添了三個孩子,長風在部隊顧不了家,家裡裡裡外外都是你在操持。現在你想學本事、想進步,我這個當公公的要是幫不上忙,那還像什麼話。”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老鄭跟我幾十年的交情了,這點面子他得給。回去我就去找他。”
麥穗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顧明遠面前。她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說出來反倒生分了。她就那麼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叫了一聲“爸”。
顧明遠嗯了一聲,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眼睛看著院子裡的棗樹,可嘴角分明翹了一下。
高懷瑾從廊下站起來,走到麥穗面前。
“穗兒,這下好了,伯父給你聯絡夜校,你就不用一個人悶著頭自己啃書本了。不過課本還是要的——初中的課本、高中的課本,我去找。京市大學附中的老師是我同學,我去跟他要一套最全的。你在夜校上課,有什麼聽不懂的,寫信來問我,問咱爸,都行。你爺爺教了你認草藥,那是你的童子功。你把文化課的基礎打牢了,將來考醫學院,再難也難不倒你。”
“回去以後,”顧長風接過話來,“我跟媽和奶奶說,讓她們白天多搭把手。媽跟著回去照看孩子,家裡人就寬裕了。你想學習,就不要分心。”
麥穗站在棗樹下,把院子裡每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她爸坐在竹椅上朝她點頭,她媽攥著蒲扇朝她笑,她公公叼著菸斗站在廊下,她大哥已經開始盤算去哪找課本,她婆婆端著茶杯跟她媽商量著回去了怎麼分工帶孩子,她男人靠在棗樹上,軍裝袖子捲到手肘,剛才那番話說得比他在部隊做報告還認真。
”。長校孟問問去我幫你——爸。手接就了來回風長,裡家持我幫婆婆,子孩看照著幫去回我跟媽。問來回信寫的懂不,校夜去上晚,房藥去天白。學我“,笑在是可,抖點有音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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