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懷瑾已經把車發動了,在巷口突突突地響著。他跳下車,大步走進院子裡來,先幫陸淑安把行李往車上搬,然後站在院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舅,時間差不多了,再不走趕不上火車了。
陸淑安嗯了一聲,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圈——棗樹、竹椅、廊下的臺階、廚房門口的水缸,他姐家的院子跟他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可這次來心裡頭不一樣了。上次來的時候他姐丟了二十年的閨女還沒找著,院子裡冷冷清清的。這次來,多了個外甥女,多了三個小不點兒,院子裡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媽,”他走到姥姥面前,“我走了。”
姥姥站在棗樹下,手裡還拄著根柺棍。“到了打個電話。路上別捨不得吃,給孩子買點好的有營養的。”
“知道了,媽。”又扭頭對陸淑雲說:“姐,你到了穗兒那邊也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帶孩子把自己累著了。”陸淑安的聲音有點啞,他趕緊咳嗽了一聲,轉過身去抱了抱高長遠。輕聲說:““哥,往後母親就多勞煩你費心照料了,弟弟在此謝過了。”兩個男人抱了一下,很用力,只一下就鬆開了,然後各自往後退了一步,都去看院子裡的棗樹。
宋明芳跟每個人都道了別,最後抱了抱麥穗,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麥穗使勁點了點頭。陸建軍最後一個上車,他把書包往車後座一扔,彎腰鑽進車裡,又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
“姐!說好了啊——”
“說好了!”麥穗往前走了兩步,朝他揮手,“你好好學英語,別偷懶!”
“知道了!”陸建軍把手攏在嘴邊,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姐,我在京市等你——”
車子發動了,排氣管突突突地響,陸淑安從車窗裡伸出手來擺了擺,車子慢慢駛出巷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麥穗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沒動。風吹過來,棗樹葉子沙沙地響,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支鋼筆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看——昨天陸建軍走之前塞給她的,說是英語競賽得的獎品,她用得上。她把筆帽拔開又合上,放回口袋裡,轉過身來。
院子裡,顧長風已經開始往自家車上搬東西了。三個孩子的衣服尿布奶粉裝了三個大包袱,陸淑雲的行李一個箱子,麥穗的課本和書包單獨放了一個帆布袋。顧長風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後備箱裡碼,碼得整整齊齊的,比他當年在部隊整理內務還認真。
顧長寧和顧老太太今天一大清早被送到火車站坐的軟臥回去,東西沒帶放在車上一起帶回去。
“穗兒,”周月琴從堂屋裡出來,手裡抱著剛睡醒的歡歡,“你那些課本放哪兒了?別落下了。”
“在後座上,跟書包放一塊兒呢。”麥穗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歡歡。歡歡剛睡醒,臉蛋紅撲撲的,趴在她肩膀上揉眼睛。
高長遠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穗兒,這個你拿著。”
“什麼東西?”
“戶籍證明。”高長遠把信封遞給她,“派出所開的。上面寫了你的新名字,還有咱們家的戶籍資訊。你到了那邊,要是需要辦什麼手續,這個能用上。”
麥穗接過信封,開啟來看了看。證明上印著幾行字,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麥穗”,端端正正的三個字,紅色的公章蓋在右下角。她把證明摺好放回信封裡,抬頭看著她爸。
“爸,您放心。我會好好學的。”
高長遠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轉過身去看著陸淑雲,兩個人在棗樹下站了一會兒,說的什麼旁人聽不見,只看見陸淑雲點了點頭,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
顧長風把最後一件行李塞進後備箱,關上後備箱蓋,拍了拍手。“準備出發了!”
三個孩子被挨個抱上了車。陸淑雲抱著大寶坐後排中間,周月琴抱著二寶坐左邊,麥穗抱著歡歡坐右邊。顧明遠坐副駕駛,把座位往前調了調,給後排騰出更多地方。高懷瑾從屋裡跑出來,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從車窗裡遞給麥穗。
“穗兒,這本英語入門是我從學校圖書館找的,很薄,你先從字母學起。你們夜校要是有英語選修課,下學期可以報上。”
“謝謝大哥。”麥穗接過小冊子,翻了翻,第一頁是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的手寫體示範,她看了兩眼,合上書,衝高懷瑾笑了笑。
顧長風發動了車,引擎轟隆隆地響起來。高長遠站在院門口,高懷瑾站在他身邊。車緩緩駛出巷口,麥穗從後車窗裡探出頭來,朝他們揮手。
“爸——大哥——棗子熟了我們回來看你們——”
高長遠舉起手來擺了擺,什麼都沒說。棗樹的枝葉在他頭頂上輕輕搖晃,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上了,把一院子金紅色的霞光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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