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頭幾天,日子看起來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廊下的石階還是那幾級被磨得光滑的石階。周月琴天不亮就起來生爐子,顧家奶奶拄著柺杖在院子裡轉悠,唸叨著月季該剪枝了。三個孩子還是按時哭、按時吃、按時睡,尿布照樣一天換十幾塊,奶瓶照樣一頓喂三個,日子像一架上了發條的鐘,嘀嘀嗒嗒地走著,跟麥穗去京市之前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可又確實不一樣了。
最大的不一樣,是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陸淑雲來了以後,顧家院子裡的人口一下子變成了四個大人加三個孩子。周月琴把西廂房收拾出來給她住,被褥是新曬過的,枕套是新換的,連床頭櫃上都擺了一盞小檯燈。陸淑雲說不用這麼講究,周月琴說不講究怎麼行,親家母頭一回來家裡住,不能委屈了。
兩個人客客氣氣地處了兩天,到第三天就變了。那天早上陸淑雲起得比周月琴還早,把爐子生了,粥熬上了,尿布也泡上了。周月琴從屋裡出來,看著灶臺上咕嘟咕嘟冒熱氣的粥鍋,愣了一下,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親家母,你怎麼起這麼早?”
“年紀大了,覺少。”陸淑雲從水盆裡撈出一塊尿布,擰乾了抖開,搭在晾衣繩上。
“你可別跟我搶活兒幹,”周月琴走過去,把她手裡的尿布接過來,“你來是幫著帶孩子的,不是來當老媽子的。咱倆說好了——你管孩子,我管家務。”
“那你還不是把粥熬上了?”
“我那是——”周月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早上,忍不住笑了,“行行行,咱倆誰也別說誰。這樣吧,以後早上我做飯你管孩子,中午你做飯我管孩子,晚上咱倆一塊兒做。”
“成。”陸淑雲也笑了。
從那天起,顧家院子裡就形成了一套井井有條的分工。周月琴買菜做飯洗衣服,陸淑雲帶孩子餵奶換尿布哄睡,顧家奶奶管疊尿布和看著孩子曬太陽,偶爾拄著柺杖去廚房指點周月琴兩句——“鹽放少了”“火太大了”——周月琴被她唸叨了幾十年,嘴上應著手上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三個孩子在五個大人的輪流伺候下,倒是一天比一天壯實了。大寶會翻身了,從仰臥翻成俯臥,翻完了自己嚇一跳,瞪著大眼睛到處找人;小寶還是最淡定的那一個,給他一個撥浪鼓能自己搖半天,像個入定的老僧;大寶的脾氣見長,餓了哭,困了哭,尿布溼了也哭,嗓門比兩個弟弟妹妹加起來還大,周月琴說他長大了準是個當兵的料。
麥穗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步行二十分鐘去沈大夫的藥房。藥房還是老樣子——門楣上掛著“杏林堂”的匾額,木框的玻璃門推開的時候會吱呀一聲響,滿屋子的草藥味混著舊書報的味道,每天聞,聞不膩。
沈大夫見她回來了,也不多話,指了指藥櫃旁邊的那張桌子。桌上摞了一疊方子,都是她不在這些天攢下來的,等著她謄寫歸檔。麥穗坐下來磨墨鋪紙,一張一張地抄。她的字比以前更端正了,行楷的筆畫裡帶著她爸教的那股力道,沈大夫從她身後走過的時候瞥了一眼,沒說話,可嘴角動了一下。
上午有病人的時候,麥穗就放下筆去抓藥。她的手還是那麼快,從藥櫃上抓一把藥材放在戥子上,分量剛剛好,幾乎不用加減。當歸、黃芪、黨參、白朮、茯苓、甘草——這些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光聞味道就能分辨。沈大夫有時候故意考她,拿兩味長得像的藥材放在一起讓她辨,她湊近了看一看、聞一聞、捏一捏,從沒錯過。
“行,”沈大夫有一回考完了,把藥材往藥櫃裡一丟,“你這手功夫,在你這個歲數的人裡頭算拔尖的。可是穗兒,我還是那句老話——光會認藥不夠。你得懂為什麼用這味藥,用了以後在身體裡走哪條經、起什麼作用、跟別的藥怎麼配伍。這些才是真本事。”
“沈大夫,我想學。”麥穗站在藥櫃前,手裡還拿著戥子,聲音不大,但是穩穩當當的。
“想學就好辦。”沈大夫從抽屜裡翻出兩本書,一本是《湯頭歌訣》,一本是《醫宗金鑑》的殘本,紙張泛黃,書角被翻得捲了邊。他把書放在麥穗桌上,“先看這兩本。看不懂的來問我。”
從那天起,麥穗的藥桌上就多了一摞醫書。沒病人的時候,她就坐在桌前看書,一邊看一邊往本子上記筆記。遇上不懂的就畫個圈,攢到一塊兒去問沈大夫。沈大夫講解的時候她聽得格外認真,有時候一個問題能追出三四個問題來,問得沈大夫忍不住說她:“你這丫頭,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兒倒是個學醫的好材料。”
麥穗把沈大夫講的東西都記在本子上,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線、畫了框、畫了箭頭。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很快就記滿了大半,她又去買了一本新的。晚上去夜校之前,她會把當天在藥房學到的東西再翻一遍,默記兩味藥材的藥性和歸經,然後在腦子裡過一遍沈大夫當天開的方子——當歸為什麼配黃芪,白朮為什麼配茯苓,每一味藥在方子裡起什麼作用,她都要想明白了才罷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