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生活是從九月第一個星期一正式開始的。
麥穗每天晚上六點半從藥房出來,在路邊買個燒餅墊墊肚子,走一刻鐘到職工夜校。她到得早,總是第一個進教室。趁教室裡還沒人,她把上節課的筆記翻出來看一看,把課本上的例題再做一遍。
陳秀蓮一般是第二個到。這個在紡織廠上班的圓臉姑娘跟麥穗坐了沒兩天就混熟了,下了班直接從廠裡過來,手上還帶著棉線的毛絮,有時候累得一坐下來就趴在桌上。可她從來不遲到,作業也從來沒落下過。
夜校的課程排得很滿——週一數學,週二語文,週三物理,週四化學,週五英語。麥穗拿到課程表的時候,手指在“英語”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她的文化課底子薄,可語文和數學好歹是認字的,物理化學跟藥房裡的稱重、煎藥多少也沾點邊,唯獨英語,她是真真正正的零基礎。二十六個字母她倒是認識——高懷瑾給她的那本英語入門小冊子她翻了好幾遍,可字母連成單詞,單詞連成句子,就全成了天書。
第一堂英語課是在開學後的那個星期五。
教英語的是個女老師,姓秦,三十出頭,燙著短捲髮,說話的聲音很好聽,軟綿綿的,像。秦老師走上講臺,在黑板上寫下“Lesson One”幾個字母,然後轉過身來,用英語說了一句“Good evening, everyone.”
教室裡一片沉默。有幾個學生小聲嘀咕“啥意思”,更多的人面面相覷。秦老師笑了笑,換成中文說:“晚上好,同學們。剛才我說的那句英語,就是‘大家晚上好’的意思。”
麥穗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這句話端端正正地抄在本子上,在旁邊用中文標註了“古的衣服寧,晚上好”。她寫完了抬頭看了一眼秦老師,發現秦老師正在看她這邊,大概是看到了她在用中文注音。麥穗有點不好意思,把本子往旁邊挪了挪。秦老師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裡沒有責備,倒像是在說——沒關係,慢慢來。
那節課教了二十六個字母的發音,又教了幾個簡單的單詞:book(書)、pen(筆)、desk(課桌)。秦老師教字母發音的時候,麥穗發現自己的舌頭跟打了結似的,怎麼都繞不過那個彎。字母C念“西”,字母G念“寄”,她念來念去都覺得自己的嘴皮子不利索。旁邊的陳秀蓮也是一臉懵,兩個人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對著唸了半天,陳秀蓮唸了個“不克”,麥穗唸了個“撲克”,誰也別說誰。
可是從第二個星期開始,麥穗在數學課上的表現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教數學的丁老師是個瘦高個子的南方人,戴黑框眼鏡,講課語速快,板書寫得飛快。第一堂課他講有理數的運算,第二堂課講整式的加減,第三堂課講一元一次方程。大多數學生還在跟正負數較勁的時候,麥穗已經把一元一次方程的應用題做完了。
丁老師是在第三堂課上注意到她的。那天他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應用題:一個水池,甲管單獨注滿要六小時,乙管單獨注滿要四小時,兩管同時開要幾小時?這種題他教了好幾年,知道學生們最容易在什麼地方出錯——設未知數的時候搞反了甲乙的效率,或者方程列對了但是解錯了。
麥穗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就算出來了,放下筆等了一會兒。丁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挨個看學生們的解題過程。走到麥穗桌前,他彎腰看了看她的草稿紙,愣了一下。
“你以前學過?”他問。
“沒有,”麥穗搖搖頭,“上節課您講的一元一次方程的解法,我跟這個水池的問題聯在一起想了想。”
丁老師把她的草稿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解題步驟很簡潔,設了總水量為“1”,分別算了甲乙的效率,列了方程,解出來是二點四小時。答案是對的,過程也是對的。但讓丁老師意外的是,她在草稿紙的角落裡還寫了另一種解法——她設總水量為十二,然後直接用心算得出了同樣的結果。
“這個十二是怎麼來的?”丁老師指著那個角落裡的數字。
麥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著六和四的最小公倍數是十二,這樣算起來方便。藥房裡配藥的時候也要算劑量的,幾味藥的分量不一樣,煎的時間也不一樣,我就想著把它們往一塊兒湊。”
丁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不錯。你能把生活中的經驗跟數學聯絡起來,這個思路很好。六和四的最小公倍數確實是十二,用這個思路解題比標準解法更快。”
他把草稿紙放回麥穗桌上,轉身回了講臺。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發現了好苗子的意外和驚喜。
那天晚上下課以後,丁老師把麥穗叫到了辦公室。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粉筆灰和舊書報的味道,電扇在頭頂吱吱呀呀地轉,丁老師的桌上堆了一摞作業本,最上面那本攤開著,是麥穗的。
“高麥穗,”丁老師坐下來,翻著她的作業本,“我看了你所有的課後作業,到目前為止一次都沒錯過。你跟老師說實話,以前真的沒學過?”
“真的沒學過。”麥穗站在辦公桌前,站得端端正正的,“就是在藥房裡抓藥的時候經常要算劑量,稱重量,可能比一般人多了些練習。”
丁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你算數上的底子是在藥房裡練出來的,這我能理解。可你的理解能力不光是算數快——你今天那個最小公倍數的思路,說明你在學新東西的時候會去跟舊東西建立聯絡,不是死記硬背。這在成年人裡很少見。”
他合上作業本,看著麥穗說:“我跟孟校長商量過了。數學這門課,你可以加快進度。初中的內容你自學為主,有不懂的來問我,期末考試透過就行。下學期直接上高中數學。”
麥穗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她抱著課本走在路燈底下,心裡跳得有點快。數學,她最擔心的數學,原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不是不難,而是她發現自己在藥房裡泡了三年,那些抓藥稱重量的功夫,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她的心算能力和數字感覺練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