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麥穗是最後一個出教室的。秦老師在講臺上整理試卷,抬頭看見她,招了招手,麥穗走過去,秦老師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塞到她手裡。
“這是我前兩年在縣一中教高中時用的教案,語數外都有。你拿去看,就當提前預習了。”秦老師說,“高中班的進度比初中快得多,你底子雖然打得不錯,但也不能松。尤其是物理和化學,落了就不好追。”
麥穗把本子攥在手裡,點頭應了聲“好,謝謝秦老師,我一定好好學”。秦老師又說:“高麥穗,你知道我今天最高興的是什麼嗎?”
麥穗搖了搖頭。
“是你上臺拿成績單的時候,班裡那些人的眼神。”秦老師笑起來,“他們看你的眼神里,有羨慕,有不服氣,也有幾個人的眼裡,冒出了一種她能行,我也能行的勁頭。你這一下,帶起來的不止你自己,還有學校的老師和那些學生。”
麥穗從教室裡出來的時候,十二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像刀子。她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暖烘烘的。顧長風站在校門口那盞路燈下等她,軍裝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大衣,撥出的白氣在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她小跑著過去,把結業通知單往他手裡一塞。
顧長風開啟來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擦過的星星。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低頭在她額頭上飛快地吻了一下。
“走,回家。”他說。
麥穗點了點頭,把手伸進他的大衣口袋裡。兩個人沿著那條走過無數遍的巷子往家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風還在刮,天還是冷,可麥穗覺得,這個冬天所有的冷,都被這個人掌心裡的溫度擋在了外面。
回到家,微微在奶奶懷裡,看見他們回來,媽媽的叫著跑向她。她抱起微微,在閨女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顧家奶奶從臥室顛顛地跑過來,問麥穗,考的咋樣,成績出來了嗎?當聽到顧長風說考了縣裡夜校系統的第三,高興地柺杖戳得石板路篤篤響,說要給孫媳婦蒸雞蛋糕。陸淑雲和周月琴在廚房裡一個燒水一個和麵,說晚上吃麵條,圖個順順當當。
三個孩子一人抱著一塊雞蛋糕吃得滿臉渣。麥穗把結業證拿給全家人看,那張薄薄的硬紙片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成績,還蓋著春山公社夜校的紅章。奶奶把證書看了好一會兒,說了句,“文曲星降落到我們顧家了!”顧長風看著結業證說“比我的三等功獎狀還好看”。麥穗白了他一眼,說你別貧。
春節前的那段時間,家裡忙得腳不沾地。陸淑雲和周月琴張羅著蒸饅頭、做年糕、炸丸子,顧長寧學校也放假了,當看到嫂子的獎狀,舉起雙手錶示要好好學習,也要考京市的大學,不能被嫂子比下去!顧家奶奶笑呵呵地連說了三個好字。顧家奶奶坐在堂屋裡剪窗花,手不抖眼不花,剪出來的蝴蝶和福字活靈活現的。三個孩子滿地跑,老大知行已經能一路小跑了,老二知非走路穩穩當當的,微微最皮實,摔了跤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接著跑。麥穗在藥房和夜校之間來回跑,有時候還要去縣裡幫著沈大夫進藥材。顧長風部隊裡節前任務多,經常好幾天不回來,但只要有空就往家趕。
臘月二十九那天,春山公社下了一場大雪。
麥穗早起推開窗戶,院子裡白茫茫一片,老槐樹的枝椏上壓著厚厚的雪,偶爾有風吹過,簌簌地往下落。三個孩子扒著窗臺往外看,六隻眼睛亮晶晶的,知行已經開始往腳上套鞋,說要出去堆雪人。麥穗把他按回來,裹上棉襖,戴上帽子,這才放他出去。知非和微微也鬧著要去,陸淑雲和周月琴一人拽一個,用圍巾把三個孩子包得嚴嚴實實的,才放進院子裡。
顧長風這幾天都在家裡。部隊給放了五天假,他穿著件舊軍棉襖,在院子裡掃雪。麥穗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把雪鏟到院子角上,又用鐵鍬拍實了,給三個孩子堆了一個半人高的雪人。知行撿來兩顆黑煤球當眼睛,知非從廚房裡偷了一根胡蘿蔔當鼻子,微微把自己的小圍巾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凍得小臉通紅,卻笑得咯咯響。顧長風站在雪人旁邊,叉著腰看了看,說這下好了,院子裡多了個哨兵。麥穗笑他,說你當爹的,堆個雪人都不忘本行。
這天下午,麥穗的父親高長遠和哥哥高懷瑾到了。
高長遠是從京市坐火車來的,高懷瑾從省城出發,約好在縣城火車站會合。顧長風開車去接他們。麥穗站在巷口望了一下午,終於看見吉普車拐進來。車剛停穩,後門開啟,高長遠先下來了。他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著副黑框眼鏡,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站在車旁,抬頭看了看這個院門,目光柔和下來。
高懷瑾從另一側下車。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了條深色圍巾,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另一隻手提著個大提包。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但整個人顯得更精神了,眉眼間透著一股幹練勁兒。他一眼看見麥穗,就笑了,說麥穗,你胖了。麥穗迎上去,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說哥,你怎麼又瘦了。高懷瑾摸了摸下巴,說律師嘛,東奔西跑,想胖也胖不起來。麥穗說,你可別為了案子不吃飯。高懷瑾笑,說吃呢,我一天三頓,頓頓不落,就是不長肉。高長遠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說你們兄妹倆別站在這兒說了,進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