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淑雲從院子裡迎出來,看見高長遠,腳步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陸淑雲說:“路上累不累?”高長遠說:“不累,火車上睡了一覺。”陸淑雲“嗯”了一聲,伸手去接他手裡的小包。高長遠沒給,說我自己拿,你手上還有凍瘡呢。陸淑雲把手背到身後,說都多少年了,早好了。麥穗在旁邊看著,鼻子有點酸。她的父親和母親,一個在京市,一個在春山,常年分居兩地,見一面不容易。可他們之間那種客客氣氣裡的關切,像是被歲月磨薄了的石頭,雖然不熱了,卻依然硬朗。
顧家奶奶早就站在堂屋門口等著了。老太太今天特意換了件新做的棗紅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拄著柺杖,看見高長遠下車,臉上就笑開了。
“長遠來了?”顧家奶奶朝前迎了兩步,柺杖點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高長遠快走幾步,上前扶住老太太的手,說:“嬸子,您怎麼出來了?外頭冷。”顧家奶奶把他的手拍了拍,說:“冷什麼冷,我聽說你今兒到,從早上就等著了。上回在京市你家住了十天,你天天早上給我熬小米粥,我還沒謝你呢。”
高長遠笑著說:“您跟我客氣什麼。您要是喜歡,今年夏天再去京市住兩個月,我還天天給您熬。”顧家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那敢情好。不過我這把老骨頭,坐火車怕是散架了。”高懷瑾在旁邊接過話頭,說:“顧奶奶,下回我開車來接您,走國道,穩當。”顧家奶奶抬頭看了看他,說:“懷瑾又俊了。上回你幫我寫的那份什麼……遺囑見證的文書,我找街道辦的老王看了,人老王說你寫得比縣裡律師還專業。”高懷瑾笑說:“顧奶奶您過獎了,我就是幹這個的。”
周月琴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招呼大家進屋。三個孩子也圍了上來,知行仰著頭喊外公,高長遠蹲下來,摸摸他的頭,說長這麼高了。知非和微微也擠過來,高長遠把微微抱起來,在懷裡掂了掂,說這丫頭沉了。微微摟著外公的脖子,好奇地摸他的眼鏡。麥穗趕緊把閨女接過來,怕她把外公的眼鏡扯下來。高懷瑾從提包裡翻出三個小風車,一人一個,孩子們拿著風車在院子裡跑,風車呼啦啦地轉,像三隻彩色的蝴蝶。
顧家奶奶拉著高長遠的手往堂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長遠啊,麥穗這孩子是真爭氣。夜校全縣第三,把咱們這兒都轟動了。縣教育局那個檔案,長風拿回來給我看,我雖然識不了幾個字,但我知道這是給咱家長臉了。”高長遠說:“都是她自己肯吃苦,我離得遠,也幫不上什麼忙。”顧家奶奶說:“怎麼幫不上?你那個京市大學的教授身份,就是給她撐著天呢。她心裡頭有底,才敢往前衝。”
麥穗跟在後面,聽著這些話,心裡頭暖烘烘的。顧家奶奶和她父親高長遠之間的熟絡,不是一天兩天攢下的。他們都在因為她傾盡所有對對方好。
除夕這天,顧家院子裡的熱鬧是從來沒有過的。
高懷瑾一大早就擺弄他的相機,給全家人拍照。他給顧家奶奶拍了張獨照,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背後是紅紅的窗花,手裡拄著柺杖,笑得一臉褶子。高懷瑾又拍了一張全家福,把相機架在板凳上,調了定時,自己跑回來站到麥穗旁邊。顧長風站在麥穗另一邊,三個孩子蹲在前面,陸淑雲、周月琴坐在椅子上,顧明遠和高長遠站在後面,顧家奶奶坐在最中間。高懷瑾按完了快門跑回來,那幾秒鐘裡,麥穗抬頭看了看天,臘月三十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雪霧灑下來,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金燦燦的。
年夜飯是陸淑雲和周月琴掌勺,麥穗打下手,高懷瑾負責燒火。他燒火的時候還捧著本法律雜誌在看,被周月琴說了兩句,說火都快滅了,還看。高懷瑾趕緊放下雜誌去捅爐子,惹得麥穗直笑。高長遠幫著顧明遠貼對聯,兩個人一個扶梯子,一個刷漿糊,配合得倒也默契。顧長寧帶著三個孩子在院子裡放小鞭炮,用香火點了引線就跑,三個孩子捂著耳朵尖叫著躲到門後面,笑聲和鞭炮聲攪在一起,熱鬧得很。
菜端上桌的時候,顧家奶奶坐在主位上,看著滿滿一桌子菜,眼睛有些溼。她說:“我活了七十八年,頭一回看見咱家這麼多口子人坐在一起吃飯。”陸淑雲說:“娘,以後年年都這麼多口子。”顧家奶奶點點頭,說:“那可得擺兩張桌子。”顧明遠說:“明天就再買張圓桌。”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晚飯吃到一半,高懷瑾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麥穗。麥穗開啟一看,是一支淡藍色的鋼筆,做工精細,筆帽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花。高懷瑾說:“這是你哥去年接的第一個案子,打完了官司,當事人送了一面錦旗,還塞了個紅包。我把紅包退了,錦旗留下了,鋼筆留下了。現在送給你,也算是我當律師以後掙的第一份像樣的東西。”
麥穗把鋼筆握在手裡,低頭看了看,說了聲“謝謝哥”。高懷瑾又說:“我當律師,見過很多沒讀過什麼書的人,因為不懂法,吃了大虧。所以我特別支援你讀書。讀書不光是考大學,是讓人活得明白。”麥穗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高長遠在旁邊舉起杯子,說:“懷瑾這話說得在理。來,為麥穗的學業,為咱們全家,乾一杯。”顧長風和高懷瑾也舉起杯子,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顧長風從旁邊又倒了一杯酒,給顧明遠也滿上。他站起來,舉著杯子說:“這杯酒,敬爸媽們。”陸淑雲和周月琴連忙擺手,說你們喝你們喝。顧長風仰頭幹了,高長遠和顧明遠也幹了。高懷瑾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頭,說這酒怎麼跟火炭似的。顧長風笑,說這是你嫂子泡的藥酒,用了沈大夫的方子,驅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