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年關越來越近了,天氣也冷得愈發厲害。
十二月底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生的疼。麥穗從夜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把圍巾又緊了緊,書包帶子勒在厚厚的棉襖上,步子走得又急又穩。路燈把她呵出的白氣照成一團一團,像一盞盞點亮了又滅掉的小燈籠。顧長風今天部隊裡有事,說好不來接她。麥穗一個人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腦子裡還在過剛才秦老師講的那道化學方程式。她嘴裡唸唸有詞,手指無意識地在大衣口袋裡畫著符。
走到人民路拐角的時候,她忽然看見前面地上黑乎乎的一團。路燈的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把那團東西的輪廓勾出來,是個人。麥穗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跑了過去。
是個老人,面朝下趴在人行道邊上,一隻手臂壓在身下,另一隻往前伸著,手指半蜷。旁邊散落著一小袋橘子,幾個橘子滾到了馬路牙子下面。麥穗蹲下來,先喊了兩聲“大爺,大爺”,老人沒有回應。她把書包甩到一邊,輕輕托住老人的臉,把他口鼻從冰涼的地面上轉過來。老人的臉凍得發青,鼻息很弱,嘴唇烏紫。麥穗摸他的頸側,指尖下脈搏還在跳,但已經很細弱。她迅速把老人身體放平,解開他領口那顆勒得過緊的扣子,又拿自己的圍巾墊在他腦後。
“大爺,您能聽見嗎?”麥穗又喊了一聲,同時抬頭朝四周看。街面上很靜,只有風颳著落葉的沙沙聲。這時候行人很少,偶爾有腳踏車過去,也沒人注意到這裡。麥穗咬了咬牙,沒再等。她先檢查了老人的口腔,確認沒有嘔吐物阻塞,然後開始一下一下地按壓他的胸口。她學過急救,沈大夫也教過她,按壓的節奏、力度、位置,她一遍一遍在心裡默唸過。她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用上,可當這一刻真來了,她的手比腦子還要先動起來。
“一、二、三、四……十五……”她低聲數著,每壓十五下,就停下來,把老人的頭後仰,往嘴裡吹兩口氣。天冷得厲害,她的手指很快凍僵了,可手掌下的動作一直沒亂。過了兩分多鐘,老人忽然喉嚨裡“咕”地響了一聲,胸腔起伏起來,眼皮顫了顫。麥穗連忙停下來,把老人翻成側臥位,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涎水。老人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燈光下散著,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大爺,您別動。我送您去衛生所。”麥穗把老人的頭墊在自己腿上,然後朝路那頭望。正好有兩個騎腳踏車的人經過,麥穗扯著嗓子喊:“同志!幫幫忙!這有老人暈倒了!”那兩個人連忙下車跑過來。麥穗說:“幫忙攔個車,把人送公社衛生所。”一個年輕點的騎上車就去前面找車。另一個蹲下來,幫著麥穗把老人扶起來半靠著。
不多時,一輛三輪車被攔了下來。麥穗和那人一起把老人抬上車,裹緊了老人身上的棉襖,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蓋住他的胸口。麥穗跟著三輪車去了衛生所。正在衛生所值的大夫已經被人叫來了,他一看老人的臉色,又問了麥穗幾句,趕緊讓人抬進診室。麥穗站在走廊裡,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是怕。她怕自己剛才按錯了一下,怕那老人沒能撐過來。
過了半個多鐘頭,值班大夫出來了。他說老人是心絞痛發作,加上天冷,一時昏厥過去。幸虧處置及時,現在緩過來了。值班大夫認識麥穗,她和沈大夫來過好幾次衛生所送藥,值班大夫看著麥穗,說:“小高,你這雙手,今天做了一件積德的事。”麥穗鬆了一口氣,靠著牆慢慢蹲了下去。她這時候才覺出冷來,渾身像泡在冰水裡,牙齒直打顫。沈大夫讓人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捧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熱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像一條細細的暖流。
顧長風是後半夜趕回來的。他聽說麥穗在衛生所,開車直接過來了。麥穗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裹著沈大夫找來的舊軍大衣。顧長風幾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把她兩隻冰涼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麥穗抬頭看見他,笑了笑,說:“你怎麼來了?”顧長風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搓了又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又一個人。”麥穗說:“街上沒人,我不管,他就沒了。”顧長風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凍得又紅又腫,指節上還有兩塊磨破的皮。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進自己掌心裡,說:“以後放學,無論多晚,都等著,我沒空讓爸來接你。”麥穗說:“你們都忙。”顧長風說:“再忙,也大不過你。”麥穗不說話了。她累得很,把頭靠在他肩上,沒多會兒就睡著了。
那個老人是春山公社農機站退休的老站長,姓王。出院後,王大爺的兒女提著東西找到顧家來道謝。麥穗剛下班回來,兩手還帶著藥房裡的藥味。王大爺的兒子一進門就要鞠躬,被麥穗攔住了。王大爺的閨女拉著麥穗的手,說:“高同志,我爸這條命是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麥穗有些不好意思,說:“沒那麼神。我就是搭了把手。”王大爺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著麥穗,說:“小高啊,我認得你。夜校的,全縣第三。”麥穗臉紅了,說:“王大爺,您記性真好。”王大爺說:“我這條命,也該謝謝你那雙手。那雙手,將來是要救更多人的。”
顧長風站在旁邊,聽王大爺說“那雙手,將來是要救更多人的”,他低頭看了看麥穗的手。那雙手不大,手背上有幾道冬天裡新裂的小口子,指腹上還粘著一點沒洗淨的藥漬。他忽然想起沈大夫之前說過的話——小高這雙手,是天生的醫生手。從前他不太信,現在他信了。這雙手能在藥房裡抓藥,能在夜裡握著筆桿子熬到深夜,能在別人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按下去。這雙手,什麼都能幹。
那天晚上,麥穗在燈下繼續複習。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花輕輕晃。顧長風坐在旁邊,把自己一直捨不得用的一盒蛤蜊油開啟,沾了一點,拉過麥穗的手,一點一點地擦在她手背的裂口上。麥穗抬頭看他,說:“你這是幹什麼?”顧長風說:“你的手要拿筆,要救人,不能裂。”麥穗沒說話,低頭看著那雙手上慢慢潤開的光。外面的風吹得窗欞響,可屋裡暖得讓她覺得,這個冬天也沒那麼難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