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熱得像蒸籠。
麥穗卻像感覺不到似的,每天從藥房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堂屋裡,對著陸建軍寄來的那堆資料啃。陸建軍的錯題本被她用牛皮紙重新包了封面,端端正正地寫上“物理錯題本”五個字,旁邊又用小字注了一行:“建軍贈,京市見。”她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天至少做五道物理題,三道化學題,背兩頁政治,寫一篇英語短文。完不成不睡覺。
顧長風看她這樣,嘴上不說,心裡著急。有天夜裡他起來給三個孩子把尿,看見堂屋的燈還亮著,走過去一看,麥穗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底下壓著一道沒做完的物理題,鉛筆還攥在手裡。他輕輕把鉛筆抽出來,把她的頭扶正,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麥穗驚醒了,迷迷糊糊地說:“我還沒做完……”顧長風說:“做完了。夢裡做的。”麥穗“嗯”了一聲,又趴下了。顧長風把她抱起來送回屋裡,給她脫了鞋,蓋好被子。麥穗翻了個身,抓著他的袖子不撒手,含含糊糊地說:“顧長風,我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顧長風蹲下來,藉著窗外的月光看她。她的眉頭皺著,像在夢裡也沒放下那些公式和單詞。他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輕聲說:“考不上,我們明年再考。考上了,我扛著你去京市。”麥穗沒聽見。她只是把臉往他手心裡蹭了蹭,睡沉了。
八月末,麥苗來信了。他被分到了縣一中高一重點班,開學第一個星期就當了學習委員。信裡夾著張獎狀,是入學摸底考試全年級第十五名。麥苗寫道:“姐,班主任聽說我有個姐姐在夜校考大學,說要把我的位置往前調,讓我坐前排。姐,我坐在第一排,天天想,我姐當年也坐第一排。我要一直坐第一排。”
麥穗把信看了好幾遍,收進了那個寶貝布包裡。顧長寧從旁邊湊過來,說:“嫂子,你弟弟都當學習委員了,你妹妹我也不能落後。我們學校高三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八。”麥穗說:“第八好。再往前擠擠。”顧長寧把臉一揚,說:“那當然。我跟我哥說了,我考京市師範,以後當老師。”麥穗笑著在顧長寧肩上拍了一下,說:“咱們家這是要開學校了。”
九月一到,夜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秦老師開學第一天就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211”,然後轉過身來,說:“這是你們要記住的數字。離高考還有兩百一十一天。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跟你們講任何一句廢話。”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嗡嗡”的響聲。麥穗翻開新發的複習提綱,紙頁上油墨味很重,重得像鐵。
秦老師把全班分成了幾個學習小組,麥穗是其中一組的組長。她每天放學後要在教室裡多留四十分鐘,給組裡幾個底子薄的同學講題。有人問她:“高麥穗,你自己複習時間都不夠,還管我們?”麥穗說:“我講一遍,自己就更清楚一遍。你們不吃虧,我也不吃虧。”其實她心裡想的是秦老師說過的話——她這一下,帶起來的不止她自己。
十月底,縣裡組織了第一次高考模擬考試。夜校的學生和縣一中的學生混在一起考,卷子也一樣。麥穗考了全縣第一百三十名。秦老師拿到成績單那天,臉色很沉。她把麥穗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說:“全縣一百三,擱往年,夠不到本科線。”麥穗低著頭,沒說話。秦老師又說:“但是你要知道,你才在夜校讀了一年半的高中。跟你同場考的那些縣一中學生,從高一到高三,老師是全天候壓著他們學的。你考成這樣,已經不比他們差太多了。”麥穗抬頭看她,說:“秦老師,我不跟別人比。我跟我自己比。這個成績不夠,我就再往上頂。”
從那天起,麥穗每天的學習時間又往後推了半個鐘頭。顧長風給她買了個小鬧鐘,放在書桌上。她把鬧鐘定在晚上十一點半,鈴一響就收書,刷牙洗臉睡覺。顧長風說:“我這是在給你當管教。”麥穗說:“你管得住我?”顧長風說:“管不住。所以我只能定個鐘,讓你自己管自己。”麥穗笑了,說:“顧團長,你帶兵還行,管媳婦差遠了。”顧長風說:“是,我媳婦比兵難帶多了。”
秋深了,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一大半。三個孩子穿上了厚毛衣,在落葉堆裡打滾。顧長風回來了一個週末,給他們一人做了一根小鞭子,用舊皮帶裁的,繞上紅布條,甩起來“啪啪”響。三個孩子滿院子追著跑,麥穗在屋裡背政治,窗戶沒關,風捲著落葉從窗臺上飄進來。她背到一半,抬頭看見顧長風站在院子裡,三個孩子圍著他笑,他的褲腿上沾滿了碎葉子。麥穗把這一幕記在心裡,繼續低頭背書。
十一月底,第二次模擬考試。麥穗考了全縣第八十六名。
秦老師在辦公室裡看到成績單,半天沒說話,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好樣的。”麥穗卻沒什麼喜色。她算了算,縣一中每年考上京市醫學院的分量,得全縣前三十才穩。她離那個目標還差著一大截。可她不慌。她知道自己還有時間,還有勁。她在成績單背面寫下了自己的排名,然後畫了個箭頭,箭頭旁邊寫了個“30”。那是她給自己的下一站目標。
冬天又來了。麥穗的複習進入最拼命的階段。陸淑雲和周月琴把家裡所有的活都扛了過去,三個孩子也乖得讓人心疼。微微有天晚上捧著一杯熱水,小心翼翼地走到麥穗桌前,說:“媽媽,喝水。”麥穗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她問:“微微自己倒的?”微微點點頭,說:“奶奶教我的。媽媽你念書累,要多喝水。”麥穗把閨女抱到腿上,親了親她的頭髮。微微頭髮上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是陸淑雲給她洗頭用的皂角水的味道。
那杯水,麥穗一直喝到涼透了才喝完。她不捨得倒掉。因為那是她閨女給她倒的。她要帶著這杯水的溫度,走到京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