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時候，天正熱得厲害。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太陽曬得葉子都耷拉著，知了躲在樹蔭裡叫得聲嘶力竭。三個孩子穿著小背心在屋裡地上鋪的涼蓆上玩積木，陸淑雲坐在旁邊搖著蒲扇給他們扇風。麥穗正在藥房裡給沈大夫打下手，電話打到了公社辦，老劉頂著大太陽跑過來喊她，說有她一封從京市來的包裹，挺沉。
麥穗跑到公社辦一看，是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鼓鼓囊囊的，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寄件人一欄寫著“京市**軍區 陸建軍”。麥穗的手一抖，心跳倏地快了起來。她連包都顧不上拿全，在公社辦門口就拆了開來。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姐親啟”三個字，字跡比上回更見筋骨了。麥穗拆開信，陸建軍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從字裡行間蹦出來：“姐！成績出來了！我考上了！京市國防大學！姐，我真的考上國防了！我在京市等你的那天，真的來了！姐，我爸和姑父都樂瘋了，我媽哭了一宿。我第一個就給你寫信了，姐，你可得說話算話，我在京市等你！到時候我請你吃烤鴨，全聚德的，你帶姐夫和三個小侄子小侄女一起來，我攢了半年零花錢，管夠！”信裡還說舅舅陸淑安調到京市了，他們現在一家都在京市軍區大院生活了，麥穗的姥姥也接了過去。
麥穗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越揚越高，眼睛卻漸漸模糊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又去翻信封裡的其他東西。一張成績單，紅彤彤的分數，總分排在全省前兩百名；一張錄取通知書影印件，上面蓋著京市國防大學的大紅公章；還有一張照片，是陸建軍穿著新發的軍裝站在學校門口照的，他站得筆直，右手敬了個軍禮，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麥穗看著照片上那個一身軍裝的少年，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信封最底下還壓著一大摞東西，麥穗開啟一看，是陸建軍整理的各科筆記和複習資料，厚厚一疊，用夾子分門別類地夾好了。物理、化學、數學、政治，還有好幾套他做過的模擬卷。信紙的最後一段寫著：“姐，這些都是我高三用過的資料，重點都劃好了。你底子薄，物理我把我抄的錯題本也一起寄給你了。你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往前衝。京市有你的位置，醫學院在向你招手，我陸建軍說到做到。對了，信封裡還有二十塊錢，是我暑假去工地搬磚掙的，給你買書用。你別拒絕，我不念書了，以後我領津貼，這點不算啥。”
麥穗把那一摞資料抱在懷裡，蹲在公社辦門口的臺階上，眼淚流得稀里嘩啦的。老劉嚇壞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門口給她扇風。好半天麥穗才站起來，抱著包裹往家走。她在巷子口就看見了顧長寧。顧長寧放暑假了，天天泡在顧家做作業。她看見麥穗抱著個大信封，眼睛紅紅的，趕緊跑過來問怎麼了。麥穗把信往她手裡一塞，說：“建軍考上京市國防大學了。”
顧長寧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遍，尖叫了一聲，抱著麥穗就跳了起來。兩個人在巷子裡又笑又叫，把路過的鄰居都看傻了。回了家，陸淑雲和周月琴也高興得不得了。陸淑雲說：“建軍這孩子說到做到了，是個男子漢了！”周月琴說：“考上國防大學，將來也是要當軍官的。你們陸家的孩子，一個一個的學習都好。”麥穗把陸建軍寄來的複習資料一本一本地攤在桌上，手指撫過那些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指尖都在發燙。她抬頭看了看牆上那本日曆，七月底了。高考，還有不到一年。
顧長風晚上回來，看到一桌子的資料和陸建軍的信，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頭對麥穗說：“這小子，有血性。”麥穗“嗯”了一聲。顧長風又說：“他上了國防大學，畢業出來就是軍官。你們的約定，他先到了一步。”麥穗說：“我也不會慢。”顧長風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到懷裡，說：“我知道。”
那晚，麥穗把陸建軍的錯題本翻開來，在燈下一道題一道題地看。她發現建軍做的題比夜校發的練習冊難得多，但旁邊都批註著思路和易錯點，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她一邊看一邊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不知不覺就過了十二點。顧長風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一杯水放在她手邊，又走了。麥穗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裡很靜。
她低頭繼續看那道物理題，忽然想起陸建軍在信裡寫的那句話——“京市有你的位置，醫學院在向你招手。”她把這句話抄在了錯題本的扉頁上，又用紅筆在下面畫了一道線，像給自己刻了一個座標。窗外，熱風從院子裡的槐樹葉間穿過，沙沙沙地響，像千萬只小小的翅膀在扇動。
那天晚上，麥穗在日曆上數了數日子。距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年。她深吸了一口氣，在日曆本的最後一張上，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像一扇小小的門，等著她一步一步走過去。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把滿院子照得銀亮亮的。三個孩子在竹床上睡著了，肚子上搭著顧長風蓋上去的小被子。顧長風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會兒月亮，又低頭看了看屋裡那盞亮著的燈。燈下，麥穗伏在桌前看書的影子，像一株向著光生長的麥子，沉甸甸的，挺得筆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