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麥穗收到了麥苗的來信。信裡說，他一模考了全校第八，老師說他上高中十拿九穩。他說：“姐，你就等著我的好訊息吧。我以後一定要當個有本事的人，我要讓我爹過上好日子，也要讓我姐不用那麼累。”麥穗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鎖進了那個舊布包裡，和父親的來信、哥哥的筆記本放在一起。
五月中旬的一天，麥穗從夜校放學，顧長風照例在校門口等她。兩個人走在巷子裡，顧長風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麥穗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只寫著“高麥穗同志收”。她拆開信，裡面掉出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件粉紅色的花襖，正對著鏡頭笑。照片背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謝謝阿姨。我會記得你的糖。”麥穗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眼眶忽然就溼了。
顧長風湊過來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麥穗把那張照片貼在胸口，覺得心裡頭熱熱的，像揣著一簇小火苗。她知道，這簇火苗會一直燒下去，燒到她穿上白大褂的那天，燒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
轉眼進了六月，天熱起來了。
院子裡的老槐樹撐開了滿樹的綠蔭，知了從早到晚叫個不停。三個孩子脫了厚衣裳，穿著小背心小短褲在院子裡追來跑去，個個曬得跟泥鰍似的。陸淑雲在樹底下支了張竹床，鋪上涼蓆，誰跑累了就自己爬上去躺一會兒。顧家奶奶也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搖著蒲扇看三個重孫鬧騰，時不時喊一句“別摔了”。可三個孩子沒一個聽她的，照跑不誤。
麥穗的第二次月考成績出來了。這次她考了全班第二。
秦老師在班上念名次的時候，聲音都比平時響了幾分。麥穗上去領成績單，秦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我說過你能追上來。物理從五十八分到七十三分，這才兩個月。”麥穗笑了笑，沒說話。下課後，秦老師又把她叫到辦公室，說縣裡八月份要辦一個暑期強化班，請縣一中的高三把關老師給夜校優秀學生補課，問麥穗去不去。麥穗算了下時間，正好是藥房淡季，沈大夫那邊能安排得開。她沒多猶豫，說：“去。”
顧長風知道後，只問了一句：“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麥穗說：“縣裡統一安排住學校宿舍，不用操心。”顧長風點了點頭，當天晚上就給她收拾行李。他給她裝了兩套換洗衣裳、一條薄被、一個搪瓷臉盆，還有半罐子醬菜。麥穗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說：“我就去二十天，你弄得跟我上戰場一樣。”顧長風把醬菜用油紙包好塞進布袋裡，說：“學習和上戰場一個道理，後勤保障得跟上。”
臨走前一晚，麥穗把三個孩子挨個哄睡了。微微摟著她的脖子問：“媽媽，你能不能不去？”麥穗說：“媽媽要學本事。”微微說：“學什麼本事？”麥穗說：“學救人的本事。”微微想了想，說：“那你去吧，我在家跟小姑學寫字。”麥穗親了親她的額頭，說：“微微真乖。”
暑期強化班設在縣中學。二十天，從早到晚排滿了課，數學、物理、化學、英語輪著來。麥穗每天早晨六點起，簡單洗漱後就去教室佔座。她總坐第一排，本子攤開，筆尖不停。晚上宿舍熄了燈，她就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把當天的筆記再過一遍。同宿舍的幾個女生都是各鄉鎮夜校來的，起初還有人說話到半夜，後來見麥穗一聲不吭地複習，也都慢慢安靜下來，跟著她一起學。
有一天晚上，宿舍樓裡停了電。別的女生都跑到操場上乘涼聊天去了，麥穗一個人點了根蠟燭，在教室裡繼續做題。秦老師查房時看見教室裡亮著一點光，推門進去，看見她正對著一道化學題咬筆桿。秦老師拿過題來看了一眼，拖了把椅子坐下來，一題一題地講給她聽。講到最後，麥穗忽然說：“秦老師，你說我這樣的人，考京市醫學院，到底行不行？”秦老師看著她，認真地說：“高麥穗，我教了十五年書，見過天才，也見過蠢材。可最讓我相信的，是你這種用命往死裡讀的人。你問我行不行？我就告訴你，只要你堅持到高考那天，你就行。”麥穗在燭光下笑了，那笑容比燭火還亮。
二十天匆匆過去。麥穗從縣裡回來那天，顧長風去接她。她瘦了一圈，原本就尖的下巴更尖了。顧長風把車停在路邊，給她買了碗餛飩。麥穗吃餛飩的時候，顧長風看著她，說：“黑眼圈都出來了。”麥穗說：“大家都一樣。”顧長風說：“我看那宿舍照片，跟營房差不多。”麥穗抬頭看他，說：“你什麼時候看到的照片？”顧長風不說話，從兜裡摸出張照片遞過來。麥穗一看，是顧長風從部隊來縣裡辦事，路過中學門口，遠遠拍的她。照片上，麥穗揹著書包正往校門裡走，晨光照在她身上，她微微低著頭，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麥穗看著照片，又抬頭看顧長風，說：“你什麼時候學會拍照了？”顧長風說：“找參謀借的相機。就拍了這一張。”麥穗把照片收進口袋裡，餛飩也不吃了，拉著他的手說走，回家。
暑假剩下的日子，麥穗又把自己重新埋進了書堆裡。秦老師給了她一摞縣一中的模擬卷，她兩天做一套，做完了自己批改。顧長風週末回來，就坐在旁邊給她對答案。有一次麥穗做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怎麼也解不出來，急得在屋裡來回踱步。顧長風把她按到椅子上，說：“你先去洗把臉，我來看看。”麥穗洗了臉回來，顧長風已經在草稿紙上畫出了輔助線。麥穗一看，思路“噌”地就通了，三兩下解了出來。她瞪著顧長風，說：“你不是說你數學一般嗎？”顧長風說：“我初中幾何打得很牢。高中函式那些不行，但幾何圖形我拿手，地圖上練出來的。”麥穗撲哧笑了，說：“顧團長，你這個人，怎麼藏著這麼一手。”顧長風說：“以後你的幾何題，我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