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得悄無聲息。
先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了新芽,嫩黃的芽尖從灰褐色的枝椏上鑽出來,像誰家孩子剛睜開的眼睛。接著是牆根的迎春開了,一叢一叢的黃,襯著青磚灰瓦,亮得晃眼。麥穗每天早出晚歸,藥房、夜校、家裡三點一線,日子像上了發條的老座鐘,走得穩穩當當。
火車上的那件事,她沒有跟太多人提。可訊息還是傳出去了。鐵路公安透過公社找到了麥穗,把一封感謝信送到了夜校。秦老師把信交給麥穗的時候,辦公室裡好幾個老師都圍過來看。信上寫著“高麥穗同志,您於危難中挺身而出,救回被拐女童,特此致謝”之類的話,蓋著省城鐵路公安處的公章。麥穗看完,把信摺好放進了書包。秦老師問她怎麼不聲張,麥穗說:“看見了不管,心裡過不去。”秦老師看了她好一會兒,說:“高麥穗,我現在是真的相信,你將來能當個好醫生。”
四月裡,麥穗迎來了進入高中班後的第一次月考。數學、語文、英語、政治、物理、化學、生物,七門課連著考了兩天。麥穗考完最後一門生物,從考場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她靠在教室門口的牆上,抬頭看天。天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磨刀石上磨了許久的刀,渾身冒著火星子,可刀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
成績公佈那天,秦老師站在講臺上念名次。第一名念出來,居然不是她。教室裡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麥穗身上看。麥穗端坐在位子上,表情淡淡的。第二名,也不是她。她握緊了手裡的筆。第三名,秦老師唸了她的名字。教室裡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甚至嘆了口氣。麥穗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接過成績單。秦老師看著她,說:“高麥穗,總分第三名。物理差了點,其他科很紮實。別鬆勁,下次追上去。”
麥穗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其實她心裡並不失落。她清楚自己的底子有多薄,從初中課程直接跳到高中,能把物理考到及格線上,已經是她咬牙啃了一個多月的成果。第三名,在別人眼裡或許不算最好,可她自己知道,這第三名是怎麼來的。每一個名次背後,都是她在燈下熬到深夜,把一道題翻來覆去算了五遍才換來的。
那段時間,顧長風部隊裡搞春訓,連續兩個星期沒回家。麥穗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還要上班上課,忙得腳不沾地。陸淑雲和周月琴兩個媽心疼她,把家裡的活全包了,連晚飯都提前做好溫在鍋裡。顧長寧放了學也往家跑。她今年高二,功課還不算最緊,可也松不到哪裡去。但她每天傍晚都雷打不動地回來幫一個鐘頭的忙。三個孩子喜歡這個小姑,尤其是微微,一看見顧長寧就“小姑小姑”地叫,纏著她教認字。
顧長寧一邊帶著微微認字,一邊把自己的課本攤在桌上溫習。麥穗看見了,就說:“長寧,你自己功課也緊,別老管他們。”顧長寧頭也不抬地說:“我在家也是看書,在你這兒還能幫你帶帶孩子,算是換個腦子,偷偷懶,嫂子,你可不能像我哥那樣把我管的那麼嚴。”麥穗聽了,心裡又暖有想笑。顧長寧這姑娘,和她哥一個脾氣,話說得硬邦邦的,可心軟得跟發了酵的麵糰似的。
有天晚上,麥穗在堂屋裡做物理題,顧長寧在旁邊做數學卷子,兩個人都憋著一股勁。做到半夜,顧長寧忽然“啪”地放下筆,說:“嫂子,你說我能不能也考去京市?”麥穗抬頭看她,說:“怎麼不能?你成績比我好得多,你哥說你班裡前十。”顧長寧咬著筆桿,眼睛亮亮的,說:“我想考京市師範。以後出來當老師,讓更多孩子有書讀。”麥穗笑了,說:“那咱倆說好了。我先去京市,你晚一年來,我考京市醫學院,你考京市師範,將來你在學校教書,我在醫院看病,都在一座城裡。”顧長寧一拍桌子,說:“好!誰也別反悔!”兩個孩子被她拍桌子的聲音吵醒了,從被窩裡探出腦袋來,迷迷糊糊地喊“媽媽”。麥穗和顧長寧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顧長風回來那天,是四月底的一個傍晚。麥穗從夜校放學,剛走出校門,就看見吉普車停在馬路對面。顧長風靠在車門上,沒穿軍裝,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起來清瘦了些,也黑了些。麥穗的心跳快了起來,她幾乎是小跑著過了馬路。顧長風看見她,站直了身子,嘴角彎起來,朝她伸出手。麥穗把手放進去,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和從前一樣。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麥穗說。
“臨時批的假。”顧長風拉開車門,“上車,回家。”
車子拐進巷子的時候,麥穗看見顧長寧正帶著三個孩子在門口玩。顧長寧抬頭看見車,先是一愣,然後跳起來喊:“哥!”三個孩子也看見了,爭先恐後地往車前跑。顧長風踩了剎車,下車把三個孩子挨個抱起來轉了一圈,又騰出手在顧長寧腦袋上拍了一下,說:“功課做完了沒有?”顧長寧說:“早做完了!我還給嫂子當了一個星期的家呢。”顧長風看她一眼,說:“好,有長進。”顧長寧得意地揚起下巴,說:“那可不,我將來是要考京市師範的人。”顧長風說:“你先把高二這關過了再說。”顧長寧朝他做了個鬼臉,說:“我肯定能過。”
晚飯後,顧長寧回自己屋溫書去了。麥穗把三個孩子哄睡了,顧長風坐在堂屋裡等她。她走出來,顧長風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她。麥穗開啟一看,是一包茉莉花茶,茶葉條索緊細,滿屋子都是清冽的香。顧長風說:“這趟去外地演習,路過一個茶場,給你帶的。你晚上看書困了,泡一杯,提神。”麥穗把茶葉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顧長風,你現在怎麼越來越會來事了。”顧長風說:“跟參謀長學的。他說對媳婦得好,家裡才能穩定。”麥穗白了他一眼,說:“你這兵法都用我身上了。”顧長風笑了笑,說:“不是兵法,是真心。”
麥穗把茶葉收好,在顧長風旁邊坐下。兩個人說了一會兒家裡的事,麥穗把麥苗的來信、顧長寧考京市師範的念頭,都一一說了。顧長風聽得很認真,末了說:“長寧成績不錯,上京市師範有希望。你多鼓勵她。”麥穗說:“你當哥哥的,怎麼不自己跟她說?”顧長風說:“我說話不如你好使。她跟我說過,我嫂子都行,我也一定行。”麥穗愣住了,抬頭看他。顧長風笑了一下,說:“你看,你這個當嫂子的,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麥穗心裡一熱,沒說話,只是把臉靠在了顧長風肩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顧長寧的話——“我嫂子都行,我也一定行。”這話又甜又沉,像一顆種子,已經在小姑子的心裡生了根。而她這個當嫂子的,說什麼也不能掉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