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把事情又說了一遍。乘警點點頭,說:“你回座位上去,別聲張。我一會兒就過去。”麥穗應了,轉身往回走。她剛回到座位坐下,就看見乘警和乘務員一前一後從車廂那頭走過來了。那女人低著頭,不知道在跟孩子說什麼,沒注意到他們。乘警走到她面前,說:“同志,查一下票。”女人抬起頭,笑著說:“票在兜裡,我這就拿。”她一隻手還摟著孩子,另一隻手去掏口袋。
乘警接過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問:“這娃是你的?”女人說:“是我閨女。”乘警說:“有娃的證明沒有?”女人愣了一下,說:“出門帶孩子,哪有什麼證明。同志,你這查個票怎麼還查娃?”乘警沒理她,轉頭對女乘務員說:“請這女同志去乘務室坐坐。”女人臉色變了,抱著孩子就想起身。乘警往前一步,正好擋在她面前。女乘務員也上前,伸手去扶那小女孩。女人突然尖聲叫起來:“你們幹什麼?光天化日的搶孩子啊!”
車廂裡的人都朝這邊看過來。麥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見高長遠和陸淑雲也站起來了。乘警提高了聲音,說:“別喊了,我們是鐵路公安,請你配合調查。你要是清白的,我們放你走。”女人抱著孩子,縮在座位上,眼神慌亂。她懷裡的孩子被吵醒了,睜開眼,看到乘警,忽然“哇”地一聲哭起來,伸出兩隻小胳膊,朝乘警夠。那哭聲又大又急,像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衝破了口子。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女人。女人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手卻慢慢鬆了。乘警把孩子接過來,交給女乘務員。女孩摟著乘務員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麥穗站起來,快步走過去。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水果糖,剝了紙,蹲下來,遞到女孩面前。女孩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麥穗輕聲說:“不怕了,不怕了。阿姨在這裡。”女孩抽噎著,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緊緊的。
乘警把那女人帶走了。女乘務員抱著孩子,和麥穗一起進了乘務員室。孩子喝了點熱水,又吃了幾口麥穗拿來的烙餅,漸漸安靜下來。女乘務員說她上一站就看見這女人了,鬼鬼祟祟的,在站臺上抱著孩子來回轉悠,差點上了反方向的車。麥穗聽著,心裡一陣陣後怕。
火車到了省城站,鐵路公安已經在站臺上等著了。女乘務員把孩子交給公安,又拉著麥穗的手說:“今天多虧了你。這孩子要不是你發現得早,怕是……唉,柺子越來越多了。”麥穗蹲下來,把剩下的幾顆糖都塞進女孩的口袋裡。女孩還是不肯撒開她的手,眼淚又冒了出來。麥穗親了親她的額頭,說:“跟警察叔叔回家去。姨以後也會當醫生,你長大了要來看姨。”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被公安抱走了。
高長遠和陸淑雲從後面跟上來。陸淑雲臉色發白,一把握住麥穗的手,說:“你剛才膽子太大了。”麥穗笑了笑,說:“媽,我沒事,看到那孩子太可憐了。”高長遠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麥穗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麥穗覺得,那裡面有父親對女兒全部的認可。
顧長風來接站。他站在出站口,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看見麥穗,臉上的表情鬆了下來。可等走近了,他敏銳地察覺到三個人臉色都不對。他把麥穗拉到一邊,問:“出什麼事了?”麥穗把火車上的事簡單說了。顧長風聽完,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半晌沒說話。最後他一把把麥穗攬進懷裡,把她的頭按在胸口,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有些啞:“你做得對。可下次,先保護好自己。”麥穗把臉埋在他軍大衣裡,悶聲說:“我知道。可我一想到,要是咱們微微被人抱走了,我……”
顧長風的手臂猛地一緊,像要把這個假設掐死在懷裡。他說:“不會有那一天。”
兩個人抱了好一會兒,直到高長遠在那邊咳嗽了一聲。顧長風鬆開麥穗,轉身去提行李。陸淑雲小聲對麥穗說:“這孩子,跟你爹一個脾氣,遇事比男人還穩當。”高長遠走在前面,聽見了,沒回頭,只說:“是的,有她媽當年的風範。”陸淑雲臉上僵了一下,隨即笑了,說:“我瞎說啥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三個孩子已經睡了。麥穗輕手輕腳地走到小床前,看著並排躺著的知行、知非和微微。微微的小拳頭攥著,舉在耳朵邊,臉蛋紅撲撲的。麥穗彎下腰,在三個孩子額頭上挨個親了一下。顧長風站在門口,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麥穗直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仰起頭說:“顧長風,我以後要當醫生。我要保護更多孩子。”顧長風看著她,目光深深的,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你會的。”他說,“你天生就該幹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