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那天,麥穗帶著三個孩子去給舅舅陸淑安一家拜年。
陸淑安一家從西北調回京市後,住在城東的一處家屬院裡。陸建軍出來開門,他已經完全變了個樣,理了寸頭,皮膚曬得黑黑的,背挺得跟門板一樣直。看見麥穗,他先是一愣,然後大喊一聲“姐”,一把把麥穗拽進來。三個孩子從麥穗身後探出腦袋,陸建軍又是一驚:“姐,你這三個娃也太大了吧!”微微仰著小臉看他,脆生生地說:“你是建軍舅舅?”陸建軍蹲下來,眼睛亮亮的,說:“對,我是你建軍舅舅。你叫什麼名兒?”微微說:“我叫顧知微,小名叫微微,我大哥叫知行,二哥叫知非。”陸建軍抬頭看了麥穗一眼,說:“姐,你可真行。”麥穗笑說:“你才真行。國防大學,比當年還神氣。”陸建軍撓了撓後腦勺,笑得見牙不見眼:“我等著你明年來京市。你來了,我請你吃烤鴨。”麥穗說:“就烤鴨啊?”陸建軍說:“再加一頓涮羊肉!”
正說著,裡屋的門開了。陸家老太太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出來。老太太八十多了,頭髮全白了,可梳得整整齊齊的,用一根銀簪子別在腦後。她穿著件深藍色的新棉襖,腳上是雙黑麵繡花的棉鞋,走得慢,但一步是一步。麥穗趕緊迎上去,叫了聲“姥姥”。陸家老太太伸出兩隻佈滿皺紋的手,把麥穗的臉捧住了,左看看,右看看,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泛起淚光。
“我的穗兒回來了。”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抖,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上回見你,還是你剛生完孩子。這一晃,孩子都會跑了。”
麥穗把臉往姥姥手心裡貼了貼,說:“姥姥,我早該來看您的,來之前,奶奶還給您帶了一大包紅糖,讓我跟您問好,邀請您暖和了到省城玩。”老太太說:“好,好,謝謝你奶奶,天氣暖和了,我去看她。”她說著,目光越過麥穗的肩膀,落在三個孩子身上。三個小不點並排站著,仰著臉看她。老太太彎下腰,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說:“這是知行,這是知非,這是微微。”麥穗驚訝地說:“姥姥,您怎麼分得清?”老太太笑了,說:“你寫信不是說過嗎?老大額角有顆小痣,老二耳朵後面有塊胎記,老小最俊,眼睛像你。”微微聽了,把小臉一揚,說:“太姥姥,我最俊嗎?”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柺杖在地上篤篤地響:“俊,俊,我們微微最俊。”
舅媽宋明芳從廚房裡端出點心盒子,招呼大家坐下。三個孩子圍在茶几邊上,看什麼都新鮮。老太太坐在沙發正中,左邊摟著微微,右邊靠著知行,知非趴在她膝蓋上。三個孩子像三隻小雀兒,嘰嘰喳喳地跟太姥姥說話。微微給太姥姥唱了首歌,是陸淑雲教的“小燕子穿花衣”。老太太聽得很認真,聽完了拍著手說好。知行給太姥姥打了套拳,是顧長風平時教他玩的,打得虎虎生風,最後一拳差點把茶几上的茶杯掃下來。知非不唱歌也不打拳,他從兜裡掏出一塊從家裡帶來的牛奶糖,剝了紙,踮著腳往太姥姥嘴裡塞。老太太張口接了,含著糖,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說:“我這輩子沒白活。小重孫女給我唱歌,大重孫給我打拳,二重孫給我喂糖。我這心裡,比蜜都甜。”
陸建軍在旁邊看得直樂,說:“奶奶,您這待遇,比國家領導人都高。”老太太瞪他一眼,說:“那可不?我這是四世同堂!”宋明芳在旁邊說:“可不媽,我們跟著您享福了。”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吃飯的時候,老太太讓麥穗坐在她旁邊。她握著麥穗的手,問她在省城好不好,顧長風對你好不好,顧家的奶奶身體好不好。麥穗一一答了。老太太又說:“穗兒啊,你考大學的事,你舅都跟我說了。我一個老婆子,不懂什麼大學,可我知道,我外孫女不容易。你當年從清水村跑出來,我就跟你舅說,這孩子是隻鷹,關不住的。”麥穗鼻子一酸,說:“姥姥,我要是考上了,就經常來看您。”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說:“我就在這兒等著你。你考上了,我讓你舅把全家都叫來,咱們吃頓大的。”
從陸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陸建軍送他們到巷口。麥穗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站在門口,拄著柺杖朝這邊望。她的身影在路燈下顯得又小又單薄,可麥穗覺得,那雙眼睛裡的光,能照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姐,奶奶今天是真高興。”陸建軍說,“她盼你盼了好久了。”
麥穗“嗯”了一聲,沒說話。她領著三個孩子往前走。微微忽然仰起臉說:“媽媽,太姥姥說我是最俊的。”麥穗笑了,把她抱起來,說:“對,太姥姥說的,準沒錯。”知行和知非在旁邊跑著追自己的影子,三個孩子的笑聲在冬天的巷子裡盪開來。麥穗回頭又望了一眼,姥姥已經不在了,可那扇門裡還亮著燈。那燈照著家門口的臺階,照著她剛才踩過的路,照著她心裡最軟的那一塊。
第二天,麥穗一個人走到了醫學院門口。放寒假了,校園裡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留校的學生進進出出。她站在校門外,朝裡面看。教學樓的燈亮著幾間,圖書館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座沉默的山。麥穗把臉埋進圍巾裡,撥出的白氣把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又清晰了。她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麻了,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高家,顧長風打來了電話。三個孩子搶著跟爸爸說話,微微抱著聽筒不撒手,絮絮叨叨地說舅舅家的糖好吃,說太姥姥誇她最俊,說外公家的暖氣可暖和了。麥穗從她手裡接過聽筒,顧長風在那邊笑,說:“你們娘四個倒是玩得開心。”麥穗說:“你要是在就更好了。”顧長風說:“明年,等長寧考完了,我們一起去。”麥穗“嗯”了一聲。她聽見電話那頭有風聲,問他在哪兒,顧長風說:“在院裡,剛拉練回來。”麥穗說:“你冷不冷?”顧長風說:“不冷。聽見你聲音就暖和了。”麥穗笑了一下,說:“顧團長,你嘴上是抹了蜜了。”顧長風也笑:“過完年,你就要上戰場了。我這是戰前動員。”麥穗握緊聽筒,說:“好。打完這一仗,我去京市等你。”顧長風說:“我等你。”
窗外,京市的夜安靜極了。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不知道是誰家在迎財神。麥穗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明明滅滅的燈火,心裡又靜,又滿。她知道,明年過年的時候,她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走進那座校門。到那時,她會抱著三個孩子,在這座城市裡認認真真地說一句:我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