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晨霧像一層輕薄的紗，籠著蘇相府的硃紅高牆。偌大的府邸尚沉在寂靜裡，唯有後院正院，早早透出幾分安逸慵懶的氣息。
屋內光線柔和，晨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光潔的青石板地上，暈開細碎的暖光。蘇晚星斜斜倚在鋪著柔軟錦緞的軟榻之上，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幾縷，餘下的髮絲隨意垂落肩頭，襯得她脖頸線條愈發纖細優美。她單手慵懶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翻著手裡的古籍，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動作慢條斯理，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清冷，周身氣場沉靜又閒適。
她懷裡窩著小小的蘇念辰，小傢伙穿著一身素色軟綢小衣，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耷拉著，困得快要眯起來，小手緊緊抓著蘇晚星的衣襟，像是抓著唯一的安全感，乖巧又依賴。一旁的清竹垂手立在榻邊，身姿端正，安靜候著，不敢出聲打擾。整個屋子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輕緩柔和，一派歲月靜好，安逸得讓人不忍心打破。
偏偏，總有人不識趣，非要湊上來攪擾這份清淨。
前些日子柳玉茹的親生兒子蘇懷景被毒蛇咬傷，太醫全都束手無策，眼看著只剩一口氣，是蘇晚星出手，以獨門醫術將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彼時蘇振海救子心切，蘇晚星順勢提出三個要求，其中一條，便是讓柳玉茹自此放下身段，做她身邊的貼身丫鬟，端茶倒水、伺候起居，半點不得推諉。
蘇振海縱然萬般不願，可兒子的性命攥在蘇晚星手裡，只能咬牙應下，硬生生逼柳玉茹接下這個屈辱的差事。柳玉茹心裡憋著滔天怨氣，壓根不甘心屈居人下，總想著敷衍了事，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於是乎，日上三竿，太陽都爬高了，正院門口依舊安安靜靜，連柳玉茹的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蘇晚星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狹長的眼眸緩緩抬起，目光掃向緊閉的院門，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榻沿，清脆的“篤篤”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唇角勾起一抹帶著嘲諷的冷笑，語氣裡滿是不耐：“呵，不過是讓她做個丫鬟，還敢擺主母架子？看來是沒把我之前的話放在心上，骨頭還沒徹底軟下來。”
清竹聞言，連忙上前半步，低聲請示：“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催一催？”
“去吧。”蘇晚星淡淡頷首，眼底冷光更甚，“告訴她，再磨磨蹭蹭不來，就不用來了。”
清竹應聲，快步走出院門，尋了個正在掃院子的小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丫鬟一聽，不敢怠慢，連忙顛顛地朝著柳玉茹居住的院落跑去，腳步飛快，生怕慢了惹得正院這位煞神不快。
片刻功夫過後，院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伴著環佩碰撞的細碎聲響，柳玉茹終於磨磨蹭蹭地挪了進來。
她雙手端著一個硃紅木盆，盆裡盛著半盆溫熱的清水，是用來伺候洗漱、洗腳的。她走得慢吞吞，腳步拖沓，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不情願，彷彿手裡端著的不是清水，而是千斤重擔。木盆的盆沿被她端得晃晃悠悠，盆裡的水時不時晃出來幾滴，濺在青石板地上，留下點點溼痕。
柳玉茹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嘴角下撇，滿臉的不耐與怨懟，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裡面翻湧著怒火與屈辱，活像被逼著上刑場的犯人，渾身都散發著“我很不爽”的氣息。
而最讓人覺得離譜又滑稽的是——她居然穿著一身正兒八經的主母錦緞華服。
那是一身月白色織金錦裙，裙襬和領口都繡著繁複精緻的纏枝蓮紋樣，金線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澤，華貴又端莊。烏黑的髮髻上，還端端正正彆著一支閃閃發亮的銀鑲玉簪子，走動時，身上的玉墜、金鈴等配飾相互碰撞，發出叮噹清脆的聲響，氣派十足。
這般隆重華貴的裝扮，哪裡像是來伺候人的丫鬟？分明是來正院巡院、擺架子的主母！
蘇晚星一眼掃過去，視線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當場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跟著一抖一抖的，眉眼間滿是戲謔與嘲諷，語氣陰陽怪氣，戲味兒十足：“哎喲喂，我沒看錯吧？”
她首起身，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柳玉茹，眼神里的嫌棄和玩味幾乎要溢位來，慢悠悠開口：“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的貼身丫鬟。不過是端一盆洗漱水，穿得跟要去參加皇家宮宴似的，珠光寶氣，華貴得不像話。不知道的人看了，怕是還以為你是來我這正院，給我賞飯吃的貴人呢！”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帶著刺，精準地戳中了柳玉茹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柳玉茹的臉瞬間一陣青一陣白，青的是被嘲諷的羞惱，白的是心底的難堪。她死死梗著脖子，下巴微抬，強撐著最後的倔強和不服氣，眼神兇狠地瞪著蘇晚星，語氣又虛又硬，帶著幾分色厲內荏：“我……我好歹是這蘇相府的夫人，是靈月和懷景的親生母親，身份擺在這兒！穿件像樣的衣裳怎麼了？不過是伺候你幾日，你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夫人？生母？”蘇晚星聽到這兩個詞，笑得更歡了，唇角的弧度越發誇張，眼底的嘲諷也更濃了，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柳玉茹，醒醒吧！別活在自己的夢裡了！你現在的身份早就變了，是我蘇晚星的貼身丫鬟，是你親口應下、我父親也點頭應允的事，怎麼？剛過幾日就想反悔？”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帶著幾分懾人的威壓：“你別忘了，你兒子蘇懷景是怎麼活下來的。若不是我，他此刻早己是黃土一抔，你如今能站在這裡，不過是仗著你兒子的命在我手上。”
這話瞬間戳中柳玉茹的死穴，她渾身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依舊強裝鎮定。
蘇晚星看著她色厲內荏的模樣，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我不妨再提醒你一句，懷景體內的蛇毒並未徹底清除，每隔三個月需施一次針，連續三次，才能將殘餘邪毒徹底逼出，少一次，都可能前功盡棄，再次性命垂危。”
“你若是覺得，這丫鬟不用做，這活不用幹，大可以耍你的心機、擺你的架子。只不過，三個月後施針，我這人向來看心情，你若是惹我不快，那銀針下去，是救他還是讓他重回之前只剩一口氣的模樣，可就說不準了。”
柳玉茹臉色驟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眼底的怒火瞬間被恐懼取代，死死攥緊拳頭，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她最在意的就是兒子蘇懷景，若是因為自己，害兒子再遭劫難，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蘇晚星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下巴微微一抬，目光落在懷裡的蘇念辰身上，語氣淡淡：“來，過來，伺候小主子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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