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呆坐在石凳上,方才那點底氣消散得一乾二淨,整個人如遭雷擊,後背莫名冒起一層冷汗。
他抬手胡亂抓了抓頭髮,腦子裡反覆琢磨蘇晚星方才說的話,越想越覺得棘手,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慌亂:“我的天,聽你這麼掰開揉碎一說,這事根本無解啊。”
他原本篤定慕燼淵身為同穿過來的人,定會拋開私情秉公辦事,可眼下知曉原主的記憶與執念會時時刻刻拉扯皇上,之前那套安慰自己的說辭,此刻半點都站不住腳。
“換作是我,我一身完整現代靈魂,沒旁人的情緒牽絆,大可以黑白分明,可皇上不一樣,他身子裡還裝著從前那位皇上從小到大所有的情分。陸景養他長大,兩位皇叔拼盡全力助他登上帝位,這份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江楓苦著臉,來回搓著手,急得在石凳上扭來扭去,“一邊是洛山無數慘死的百姓,滔天貪腐罪責擺在眼前;一邊是滋養扶持自己長大的至親長輩,換誰夾在中間都得左右為難。”
蘇晚星垂眸望著亭下青石地磚,眼底滿是疲憊無力:“我一早便糾結到徹夜難眠,就是看透了這一層。若是單純的貪官,我大可首接拿著證據去找皇上,可牽扯上太后、陸景還有兩位皇叔,我連開口都覺得沉重。方才瞧見那隻砂壺,我心裡就涼了半截,那隻壺是原主心底親情的具象,藏都藏不住。”
江楓冥思苦想半天,越想越心慌,猛地轉頭瞪著蘇晚星,一臉委屈又崩潰,嚷嚷出聲:“蘇晚星,你也太狠了,你這分明是害我!”
蘇晚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你想想,你早晚都要嫁給皇上,你們倆本就是一條心、同穿一條褲子的人,就算真出什麼變故,皇上也捨不得為難你。”江楓垮著一張臉,雙手不停比劃,哀嚎個不停,“我算什麼?我就是個跑腿幹活的打工仔!所有內情我全都聽見了,萬一哪天皇上被原主的執念裹挾,為了護住親舅舅皇叔,打算封口遮掩,第一個遭殃的可不就是我?”
他癱靠在石椅上,捂著胸口唉聲嘆氣,一副苦命人的模樣:“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平白無故被你拉下水,知道這種掉腦袋的大秘密,往後我睡覺都得睜半隻眼,生怕哪天悄無聲息就出事了。”
蘇晚星被他這副誇張的模樣逗得心頭沉重稍稍散去些許,無奈地搖了搖頭。
江楓還在自顧自唉聲嘆氣,愁眉苦臉來回唸叨:“這下真是進退兩難了。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進亦憂退亦憂,好好一樁查案,硬生生纏上斬不斷的人情舊念。”
他苦惱地撓了撓後腦勺,試探著看向蘇晚星:“你心思比我縝密,你有沒有半點主意?實在不行……咱們慢慢找齊全所有鐵證,再一點點說給皇上聽?至少讓現代的慕燼淵多幾分底氣,壓下原主那層執念。”
蘇晚星抬眼望向御書房的方向,遙遙望去殿宇巍峨,心頭沉甸甸的,一時半會兒,根本給不出答案。
御書房外,落日餘暉漸沉,宮道靜寂無聲。
老太監躬身立在殿內,猶豫再三,終究輕聲回稟:“皇上,皇后娘娘與江將軍在宮外長亭閒談,己經聊了許久,遲遲未曾入宮。”
慕燼淵正垂眸批閱奏摺,指尖一頓,抬眸淡淡發問:“多久了?”
“約莫近兩刻鐘了。”老太監如實回話。
慕燼淵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疑惑。
晚星素來沉穩有度,極少在外逗留閒談這麼久,更別說和江楓一聊便是半晌。
他擱下御筆,起身拂了拂衣襬:“隨朕過去看看。”
一行人輕步出宮,沿著宮道緩步走向那處臨水長亭。
還未走近,遠遠便聽見亭內傳來細碎的低語聲,兩人湊在一起,低聲絮絮說著什麼,神情皆是凝重焦灼。
慕燼淵腳步頓住片刻,眸色微深,隨即穩步上前,低沉的嗓音輕輕響起:
“你們二人,在此聊什麼悄悄話?”
突如其來的帝王聲線,瞬間穿透晚風。
內話音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