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那個下午，陸司辰買完表之後沒有立刻回家。
他坐在商場一樓的長椅上，把那塊女表從盒子裡取出來，翻來覆去地看。錶盤很素淨，銀白色的底子上只有兩根細細的指標，秒針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他選了最安靜的那一款。
不是因為它最好看。
是因為他怕沈知意覺得太貴的東西是負擔。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剛滿一年。沈知意還在讀研一，每個月的補助加上幫導師做專案的補貼，剛好夠她在學校旁邊租一間朝北的小單間。陸司辰去過一次，房間小得轉個身都能撞到門框，但她把窗簾換成了鵝黃色，窗臺上養了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他記得自己站在那間屋子裡，忽然很想跟她說——跟我走吧，我有很多很大的房子。
但他說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怕她問：你的錢從哪來的？
陸司辰從來沒告訴過沈知意自己家是做什麼的。大一新生報到那天，他是被家裡的司機送到學校門口的，但他讓車停在了兩條街外。他拖著行李箱走完了剩下的路，像一個普通的新生一樣排隊、領鑰匙、找宿舍。那是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親手鋪床單，鋪得歪歪扭扭的，沈知意後來笑話了他整整一個月。
他喜歡她笑話他的樣子。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不是那種含蓄的、用手掩著嘴的笑，是那種毫不遮掩的、連牙齦都露出來的笑。她整個人都是敞亮的，乾淨的，像他從未擁有過的——那種不需要計算後果的人生。
白嵐第一次出現在校園裡，是一個週三的下午。
陸司辰正蹲在路邊給沈知意繫鞋帶。她的鞋帶總是散，又不肯好好系，說蹲下去裙子會皺。他便很自然地蹲下去，把兩根白色的鞋帶繞成結實的蝴蝶結。沈知意低頭看他，伸手撥了撥他後腦勺的頭髮，說，你這裡有一根白頭髮。
那是他人生中最像普通人的一刻。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十米外的母親。
白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隻他叫不出牌子的包。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微笑，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街頭表演。
她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陸司辰接到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個女孩姓沈吧？她父親叫沈建國，城東派出所的。”
陸司辰的手指收緊了。
“我沒別的意思，”白嵐說，“就是想讓你知道，媽看見了。”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在宿舍陽臺上坐了很久。室友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煙抽多了。事實上他一根菸都沒抽，他只是覺得冷。七月的夜晚，三十度的氣溫，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那之後的一週，沈知意問他，你最近怎麼老走神？
他說，可能是期末太累了。
沈知意便沒再多問。她從不是那種會追著人刨根問底的性子，他說累，她就信了。她從食堂打包了綠豆湯，裝在她自己的保溫杯裡，塞到他書包側兜，說，清熱解暑的，你記得喝。
陸司辰後來把那杯綠豆湯喝完了，一滴不剩。杯子他洗了三遍，沒還給她。
那塊表是喝綠豆湯之後的第三天買的。
他選了很久。太貴的怕她不肯收，太便宜的怕配不上她。最後他挑了一塊不到三千塊的女表，銀色的，很安靜。櫃員問他需不需要刻字，他說不用。櫃員又問他需不需要禮品包裝，他也說不用。他把表盒揣進外套口袋裡，走出店門，在商場的文具店買了一支黑色記號筆。
收據被他翻過來，鋪在膝蓋上。
他寫下第一行字的時候手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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