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沈知意已經走出了三條街。
她沒有叫車，也沒有看路，只是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雨水積在梧桐葉上，風一吹就落下來，砸在她的肩膀和頭髮上。她沒有躲。
她走過了那家她以前常去的奶茶店。店面換了招牌，粉色的底色換成了灰色，但櫃檯的位置沒變。七年前她和陸司辰在這裡排隊，她指著選單上的楊枝甘露說這個好喝，他說太甜了，然後還是買了兩杯，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就遞給她，說“你幫我喝了吧”。
她記得他把吸管抽出來，插進她那杯裡，然後把自己的杯子推過來。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喝。
她只記得那時候覺得，這大概就是談戀愛吧——他喝過的吸管，她不嫌棄。甚至有一點隱秘的歡喜，因為那是他喝過的。
現在想起來，那杯楊枝甘露的甜度她其實已經不記得了。但她記得他把杯子推過來的時候，手背上有墨水印。他說是鋼筆漏了，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簽了一份他母親要求他籤的檔案。關於家族信託，關於“陸司辰”這個名字作為繼承人的權重。
他在籤那些檔案的時候，筆漏墨了。
他把杯子推過來的時候，對她說，太甜了。
沈知意在那家奶茶店門口停下來。
玻璃窗裡映著她的影子。頭髮溼了，貼在臉頰上，口紅在糖醋里脊店裡擦掉了一些，現在只剩下一層很淡的顏色。她看著自己的手腕，表還在，第三個釦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分手後第二年，她研究生畢業，進了一家小律所。工資很低，試用期扣掉房租只剩下一千兩百塊。她在超市買最便宜的掛麵，晚上煮了分兩頓吃。有一天她查銀行卡餘額，發現多了一筆兩萬塊的轉賬，備註寫的是“獎學金”。
她打電話問學校，學校說沒有這筆獎學金。
她打電話問銀行，銀行說是對公賬戶轉賬，戶名是“誠毅教育基金會”。
她查了那個基金會，工商資訊顯示法定代表人的名字她不認識。她便沒再查下去。那時候她太需要那筆錢了，需要到不敢追問。她用那兩萬塊付了三個月的房租，買了一套面試穿的西裝，剩下的一直省著花，撐到了轉正。
現在她想起來了。
“誠毅”。
陸司辰的父親叫陸誠毅。
他在她快撐不下去的時候，用他父親的名字，給她轉了兩萬塊。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表。秒針在走，幾乎沒有聲音。七年前他選這塊表的時候，說“最安靜的那一款”，因為她說過她不喜歡滴答聲。
她說過一次。
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她趴在他宿舍的桌子上看錶，說室友的表晚上滴答滴答響，吵得睡不著。他問，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她說，安靜的，最好一點聲音都沒有。
後來她收到了這塊表。
她以為他只是隨便挑了一塊好看的。
他是記住了。
沈知意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換掉溼衣服，頭髮沒吹，坐在床邊。手錶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錶盤朝上，銀白色的底子上兩根細細的指標。她把表翻過來，錶殼背面刻著牌子，很小的一行字，她看過無數次。旁邊是一道磕痕，大概半釐米長，凹進去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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