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行還很清楚。
“意意,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他把收據按在方向盤上,額頭抵上去。紙片貼著他的眉心,舊舊的,被體溫捂熱的。隔著紙背,他感覺到自己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像七年前那個週三下午三點二十分,他坐在商場長椅上寫這兩行字的時候,筆尖戳在紙面上的節奏。
他以為這七年只有他在守著這張紙。
他以為她把那塊表留下,只是因為它值兩千八百六十塊。
他以為她的“不用了謝謝”是真的什麼都不用了。
他以為。
她的網約車已經消失在路的盡頭。夕陽沉到寫字樓後面,天光從金色變成灰藍。路燈亮起來,一排一排,從街頭亮到街尾。
他把收據放回錢包,合上皮面,塞回內袋。收據貼著胸口,隔著一層襯衫布料,隔著一層皮革,隔著他七年裡換過的三個錢包——每一次換錢包,他都會把收據抽出來,小心地放進新的那一個。
他不知道她也留著。
他不知道這世上有兩張一模一樣的收據,隔著半座城市,各自躺在各自的錢包裡,各自被一個人帶著,走了七年。
他只知道,剛才隔著一條馬路,他看見了那張紙片從她錢包裡露出來。舊舊的,發黃的,被透明膠帶修補過的。
和她留著那塊表一樣。
和她往前走那一步、說“路上小心”、發那個“嗯”、約他去糖醋里脊的店一樣。
都是訊號。
都是她不會說出口、但也沒有扔掉的東西。
他發動引擎,掛擋,鬆開剎車。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車流,尾燈在暮色裡亮起來,像兩隻慢慢睜開的眼睛。
沈知意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換鞋,把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鑰匙扔進門口的小碟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邊喝完,然後把杯子沖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沒有開客廳的大燈,只留了走廊的一盞壁燈。橘黃色的光從過道漫過來,在客廳地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洗完澡,她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來,經過玄關的時候,腳步停了半拍。
包還放在矮櫃上。敞口,拉鍊開著,露出裡面案卷的牛皮紙封面。
她今天撿收據的時候,餘光裡似乎有一輛黑色的車。
她沒在意。
現在站在玄關,頭髮上的水珠滴在鎖骨上,涼涼的。她忽然又想起那個畫面——她蹲在路邊,把收據翻過來對著夕陽看,馬路對面,有一團黑色的輪廓。不是車流的一部分,是靜止的。
她沒看清車型,沒注意車牌,甚至不確定那個記憶是不是真實的。也許只是夕陽在視網膜上留下的殘影,也許只是一輛剛好停在路邊的普通轎車。
她沒有繼續想。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進臥室,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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