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說，下次不點了。
不是不接受了。是不需要那條線了。
他倒的茶，她接過來喝。不用再說“夠了，謝謝”。多少都夠。多少都不夠。不用再算了。
窗外的風大了一點。窗簾被掀起來，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流動的橘色。樓下有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這個城市和她閉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樣。
陸司辰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坐在公寓的沙發上。
茶几上放著一杯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他今晚回來之後泡的，泡了三遍才泡出七分滿的那一杯。前面兩杯都太滿，溢位來了。他倒掉，重新燒水，重新溫杯，重新執壺。第三遍，手腕轉動，水流細下來，七分滿的時候收住。一滴都沒有多。
他看著那杯茶，沒有喝。
手機亮了。
她的訊息彈出來。
“你媽倒茶的手法，是你教的還是她教你的？”
他回得很快。發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回得快。以前他會故意等幾分鐘，怕她覺得他一直在看手機。今天沒有。今天見了白嵐，今天她坐在他旁邊而不是對面，今天她說“下次你媽倒茶，我會點的”。他不用再假裝不在意了。
她說“那你是學得慢”。
他回“嗯。學了很多年。”
學倒茶學了二十幾年，學七分滿學了七年。他媽教的是手法，她教的是分寸。手法可以三歲開始練，分寸要等失去過一次才懂。
手機螢幕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很久。
他等著。
沒有催。
七年前他不敢等。分手那天他說完“膩了”，看著她把糖醋里脊打包，站起來，走進雨裡。他坐在原位，等她回頭。她沒有回頭。那之後他再也沒有真正等過任何人。都是追。追上去，追不上，追丟了，再追。
現在他坐著等。
“對方正在輸入”滅了。訊息彈出來。
“下次你倒茶的時候，我不點桌面了。”
他看著那行字。
客廳的燈沒有開。窗外的城市亮著無數盞燈，光從玻璃裡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沙發對面的白牆上。手機螢幕是整間屋子裡最亮的東西。那行字是最亮的東西里的全部。
不點桌面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貼在心口。
和收據貼在一個位置。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歲。茶室的椅子太高，他爬不上去，站在地上，下巴剛剛夠到桌面。母親在泡茶，手腕轉動，壺嘴離杯口兩寸，水流細而穩。七分滿的時候收腕，一滴不漏。他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住了那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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