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鞋櫃上，上面那盆綠蘿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葉子垂下來，像一道靜止的瀑布。她脫了鞋，沒有穿拖鞋，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進客廳。地板涼，涼意從腳底漫上來，讓她覺得踏實。
她把自己扔進沙發裡。
客廳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橘黃色的線。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白嵐倒茶的時候，手腕轉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壺嘴離杯口兩寸，水流細而穩，七分滿的時候收腕，一滴不漏。那個動作和陸司辰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連收腕時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他在她面前倒過很多次茶。食堂裡，橙汁溢位來淌了一桌子。她一邊笑一邊拿紙巾擦，說倒七分就行了，別人給你倒茶的時候手指點兩下桌面，意思是“夠了，謝謝”。他學得很認真，下一次就點給她看，點得太用力，指甲磕在桌面上嗒的一聲。她說輕一點，不是敲桌子，是點。
那是七年前。
七年後的學友餐館裡，她給他倒茶七分滿，推到他面前。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不輕不重，剛剛好。
他練了七年。
而她今天才知道，他練的那個動作，源頭在白嵐那裡。他三歲就看母親泡茶。三歲。那麼小的孩子，坐在茶桌旁邊，看母親的手腕轉動，看水流從壺嘴裡落下來，看七分滿的杯子被推到客人面前。他也許還夠不到桌面，但他記住了那個姿勢。記住了七分滿。記住了留三分是人情。
後來他遇到了她。
她教他點桌面。他不知道那是她奶奶教她的。奶奶是潮汕人，喝茶的規矩多，點桌面是“夠了，謝謝”的意思，也是“你倒的茶我接了”的意思。她把這些教給他，像把從自己生命里長出來的一小段枝丫折下來，插進他的土裡。
他不知道那段枝丫的根在哪裡。
她也不知道他倒茶的姿勢是從誰那裡來的。
但今天，在白嵐的茶室裡，她看見那個女人倒茶的手勢，忽然全都明白了。他所有的分寸，源頭都在那裡。他花了七年，把他母親教他的倒茶，和她教他的點桌面，練成了同一個動作裡不可分割的兩半。
七分滿的茶，點兩下桌面。
他母親的傳承，和她的痕跡，在他身上長到了一起。
沈知意從沙發上坐起來，伸手摸到茶几上的錢包。皮面在指尖下溫溫的，帶著體溫。她翻開，從夾層裡抽出那張收據。
紙片在路燈光裡泛著舊舊的黃。
背面兩行字。第一行褪成淺灰色的影子，幾乎要融進紙裡。第二行還看得清——“意意，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筆畫用力到紙背微微凸起。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茶几下面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照亮了她的臉。她開啟微信，點進陸司辰的對話方塊。上一次的訊息停在今天下午，他發的“我在樓下”。她回了一個“嗯”。就是那個“嗯”。第30章的那個“嗯”。七年來她回覆他的第一個非工作訊息。
她打字。
“你媽倒茶的手法，是你教的還是她教你的？”
傳送。
訊息氣泡彈出去，綠色的，在螢幕上停住。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熄屏。路燈光在天花板上那道橘黃色的線，被窗外的風帶動窗簾時切成斷斷續續的虛線。
回覆幾乎是同時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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